◎【序　帶血的符號】
書前閒話
第一回　小閨女戈香蓮
第二回　怪事才開頭
第三回　這才叫：怪事才開頭
第四回　爺兒幾個亮學問
第五回　賽腳會上敗下來
第六回　仙人後邊是神人
第七回　天津衛四絕
第八回　如詩如畫如歌如夢如煙如酒
第九回　真人真是不露相
第十回　白金寶三戰戈香蓮
第十一回　假到真時真即假
第十二回　閉眼了
第十三回　亂成一鍋粥
第十四回　纏放纏放纏放纏
第十五回　天足會會長牛俊英
第十六回　高士打道三十七號
◎【附錄　為大地上的一段歷史送終】

《三寸金蓮》

馮驥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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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帶血的符號】

　　今天我們終於可以提起筆來，為中國婦女的纏足史劃一個終結的句號。因為那蹣跚地行走在中國大地上的小腳即刻就要消失了。但是別以為這個句號會劃得輕鬆，一揮而就；就像看過一本大書那樣，隨手一合便是。這個句號劃起來分外的凝重沉緩，艱難吃力。低頭一看，原來它不是通常的墨色，而是粘稠而殷紅的血！

　　然而，天下人對一件事情的感受可謂千差萬別。前幾年我在科羅拉多見到一位讀過我那英譯本小說《三寸金蓮》的美國女子，她對我說這書寫得詭譎狡黠，荒唐有趣，還對我擠擠一隻眼睛，表示很欣賞這種奇趣。一個作家碰到了一位誤解了你、卻偏偏因此對你表示好感的讀者，只能笑笑而已。何況我無論如何也難以對一個美國人講清楚小腳裡邊深邃的文化內容。美國人的文化太明白，甚至太直白了，而中國人的文化有時像迷宮。我寫這本書純粹是給中國人看的。可是誰又能擔保將來的中國人不把三寸金蓮當做『天方夜譚』？現在的年輕一代不是已經認為『文革』都是不可思議的麼？為此，我才說：不能叫有罪的歷史輕易地走掉！

　　於是，我利用朋友提供給我的圖文並茂的方式，放大我在小說《三寸金蓮》中的一種意圖，即用大量充分的歷史細節──實物照片，復原那曾經活著的奇異的歷史，再現三寸金蓮那一方匪夷所思的天地，給這中國文化中最隱秘、最閉鎖、最黑暗的死角以雪亮的曝光。歷史的幽靈總是躲在某種遮蔽之下不肯離去，暗暗作祟；所以，當歷史的一幕過去，我們應該做的是把那沉重的大幕拉開。

　　這一次，我幸運地遇到兩位朋友，幫助我完成了這一想法。

　　一位是身居臺灣的柯基生先生。數年前他曾自臺北打電話到我家中，自報家門，聲稱在金蓮文物方面的收藏，天下雖大，無出其右。他的聲調朗朗，頗含自負，我卻半信半疑。這因為我識得幾位金蓮文物的藏家，他們個個跑遍大江南北，藏品卻很有限。金蓮曾是女人的一個私秘，她們大多做得秘不示人。這對於身在臺灣的藏家就更加困難。轉年我赴臺灣做文化交流，柯基生先生聞訊與夫人一並到我下榻的來來大酒店看我。此時方知他是一位年輕幹練而成就卓著的外科醫師，掌管臺北縣的廣川醫院。他帶來一些收藏品的照片給我看，一看便被驚呆。且不說中國各地各式金蓮無所不包，還有大量相關的飾品、器物、用具、文獻等等，包括洗腳用的白蓮花盆、纏足幼女的便器、纏足凳和熨鞋的熨斗……洋洋大觀地展開了金蓮文化的浩瀚與森嚴。而民國初年大興放足的時代，安徽省介休縣『不娶纏足婦女會』的一枚徽章，則把他收藏中用心之良苦令人欽服地表現出來。尤使我驚呆的，是他居然珍藏天津名士姚靈犀先生大量手稿。姚靈犀先生是第一位把纏足視為歷史文化的學者。民國初年由於編撰纏足史料《採菲錄》等書被視為大逆不道而鋃鐺下獄。但有關他的身世及學術，史書從無載入，以致資料空乏。可是在柯基生的藏品間，居然還有姚靈犀先生的自傳手稿，以及出獄後感想式的墨書真跡。然而，柯基生先生對於金蓮決不止於收藏興趣，他更重於研究。他從醫學包括解剖學與生理學的角度，研究纏足者特有的生理與心理，繼而進入人類學、性學、社會學範疇，這是旁人不曾涉入的。我在另一本文化批評類的書《血寫的句號》中，也曾重點地對他這些可貴的研究進行介紹。

　　此次承蒙柯基生先生的友情與支持，將其所藏纏足文物三千餘件，選精擇要，攝得照片百餘幀，合並我個人的一些『金蓮文化』的藏品照片，一並放在書中，相信這些歷史的真實寫照會給讀者深刻印象，亦使本書內涵得以深度的開拓。

　　另一位朋友則是《大眾日報》的攝影記者李楠先生。他近十年的攝影生涯中，始終沒忘了把鏡頭對準『最後一代小腳女人』。特別是他對山東濱州纏足婦女李吉英一生最後八年的追蹤拍攝，則是把婦女纏足史淒涼的尾聲定格了。他給我們看到的不是歷史遺留的怪異的文化軀殼，而是一種延綿千年的可怕的生活真實。這位年輕而出色的攝影家不事聲張地按照自己的思考工作多年，我卻從中看到他的歷史洞察力、文化敏感與人道精神，並為此深深感動。他的作品正是我的小說一種歷史內涵的延伸。所以，我請他提供數幀珍貴照片，連同我為他寫的一篇文章《為大地上的一段歷史送終》，一並放在書尾，以使讀者的思維視野一直貫通到今日。

　　我這兩位朋友所做所為，其實都是在為金蓮劃一個句號。然而，往往一個事件能夠用句號來終結，一種文化卻很難用句號去中止。因而本書對圖片的選取都鮮明地來自一種歷史觀：歷史永遠參照現實。

　　在我發表的小說中，大概以《三寸金蓮》爭議最為激烈。記得小說在《收獲》問世後，即刻之間，或褒或貶，蜂擁而至。當時，上海一家刊物要我提供有關讀者反映的信件。我便摘選了十四封寄去，清一色全都是痛斥和責罵我的。可是不久這家刊物又把這些讀者的信件退還給我，沒有發表，說是為了保護我的形象。這番好意令我啼笑皆非。其實作家的形象無須保護，作家向來存在於褒貶之間，因為作家總是在新舊事物的交替中發現與選擇。姚靈犀先生不是為此還蒙受了牢獄之災嗎？存在於現實的是一種生活，消匿於歷史的便是一種文化。作為生活，可以贊成或拒絕；作為文化研究對象，則不能有任何禁區。姚靈犀先生正是在這兩者之間，在那新舊世界的生死搏鬥中，搶先地把金蓮視作文化，自然也就逃不出歷史的誤會和悲劇性的遭遇了。正是這樣，時過境遷，如今人們對我的《三寸金蓮》，比起十年前則寬容得多了，並漸漸亦能悟出我埋藏其中的某些深意。

　　三寸金蓮，是封建文化這棵千年大樹結下的一種光怪陸離的果實。儘管這果實已經枯萎和凋落，但大樹未絕，就一定會頑強地生出新的果實來。歷史的幽靈總在更換新裝，好重新露面。『文革』不是這棵大樹生出的一個更猙獰的果實嗎？

　　自然，《三寸金蓮》所寫的絕不止於三寸金蓮了。可惜知我者寥寥，此書出版後，被評論家列為『歷史小說』，或列為『傳奇小說』，或列為『津味小說』，其實全是胡扯。由此可見評論界詮釋作品能力之有限。我的一位文友楚莊先生曾送我一首小詩，曰：

　　裨海鉤沈君亦難，正經一本說金蓮，

　　百年史事驚回首，纏放放纏纏放纏。

　　讀了這詩，我一時差點落下淚水。我曾謂：知我者楚莊也。然而我深信隨著社會進步，將來必定會有更多的知我者。寫到這裡，忽然不著邊際地想起那兩句無人不曉的古詩：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在這裡，識者，非做認識解，此乃認知是也。

　　至此，我在小說方面關乎金蓮的事，就算全做完了。

　　二○○二年元月　津門

書前閒話

　　人說，小腳裡頭，藏著一部中國歷史，這話玄了！三寸大小腳丫子，比煙卷長點有限，成年論輩子，給裹腳布裹得不透氣，除去那股子味兒，裡頭還能有嘛①？

　　歷史一段一段。一朝興，一朝亡。亡中興，興中亡。興興亡亡，擾得小百姓不得安生，礙吃礙喝，礙穿礙戴，可就礙不著小腳的事兒。打李後主到宣統爺，女人裹腳興了一千年，中間換了多少朝代，改了多少年號，小腳不一直裹？歷史干它嘛了？上起太后妃子，下至漁女村姑，文的李清照，武的梁紅玉，誰不裹？猴不裹，我信。

　　大清入關時，下一道令，旗人不准裹腳，還要漢人放足。那陣子大清正凶，可凶也凶不過小腳。再說凶不凶，不看一時。到頭來，漢人照裹不誤，旗人女子反倒瞞爹瞞媽，拿布悄悄打起「瓜條兒」來。這一說，小腳裡別有魔法吧！

　　魔不魔，且不說。要論這東西的規矩、能耐、講究、修行、花招、手段、絕招、隱秘，少說也得三兩天。這也是整整一套學問。我可不想蒙哪位，這些東西，後邊書裡全有。您要是沒研究過它，還千萬別亂插嘴；您說小腳它裹得苦，它裹得也挺美呢！您罵小腳它醜，嘿，它還罵您醜哪！要不大清一亡，何止有哭有笑要死要活，纏了放放了纏，再纏再放再放再纏。那時候人，真拿腳丫子比腦袋當事兒。您還別以為，如今小腳絕了，萬事大吉。不裹腳，還能裹手、裹眼、裹耳朵、裹腦袋、裹舌頭，照樣有哭有笑要死要活，纏纏放放放放纏纏，放放纏纏纏纏放放。這話要再說下去，可就扯遠了。

　　這兒，只說一個小腳的故事。故事原帶著四句話：

　　說假全是假，說真全是真；

　　看到上勁時，真假兩不論。

　　您自管釅釅沏一壺茉莉花茶，就著紫心蘿蔔芝麻糖，邊吃邊喝，翻一篇看一篇，當玩意兒。要是忽一拍腦門子，自以為悟到嘛，別胡亂說，說不定您腦袋走火，想岔了。

　　※※※

　　今兒，天津衛犯邪。

　　趕上這日子，誰也攔不住，所有平時見不到也聽不到的邪乎事，都擠著往外冒。天一大早，還沒亮，無風無雨，好好東南城角呼啦就塌下去一大塊，賽②給火炮轟的。

　　邪乎事可就一件接一件來了。

　　先是河東地藏庵備濟社的李大善人，腦袋一熱，熬百鍋小米粥，非要周濟天下殘人不可。話出去音兒沒消，幾乎全城窮家窮戶的瞎子、聾子、啞巴、瘸子、癱子、傻子、連癩痢頭、豁嘴、獨眼龍、羅鍋、疤眼、嗑巴、歪脖、羅圈腿、六指兒、黑白麻子，全都來了。鬧紅眼發乍腮③的，也擠在當中，花花雜雜將李家粥廠圍得密密實實。好像水陸畫④的小鬼們全下來了。嚇得那一帶沒人敢上街，孩子不哭，狗不叫，雞不上牆，貓不上房。天津衛自來沒這麼邪乎過。

　　同天，北門裡長蘆鹽運司袁老爺家，也出一檔子邪乎事。大奶奶吃馬牙棗，叫棗核卡住嗓眼兒，吞餑餑、嚥水、乾咳、喝醋、扯著一隻耳朵單腿蹦，全沒用，卻給一個賣野藥的，拿一條半尺長的細長蟲，把棗核頂進肚子裡。袁老爺賞銀五十兩，可不多時那長蟲就在大奶奶肚子裡耍巴開了。疼得床上地下打滾翻個捶肚腦袋直撞牆，再找賣野藥的，影兒也不見。一個老媽子懂事多，忙張羅人拿轎子把大奶奶抬到西頭五仙堂。五仙堂供五大仙，狐黃白柳灰。狐是狐狸，黃是黃鼠狼，白是刺蝟，灰是老鼠，柳就是長蟲。大奶奶撅屁股剛磕三個頭，忽覺屁眼兒癢癢，哧哧響滑溜溜，那長蟲爬出來了。這事邪不邪？據說因為，大奶奶頭天早上，在井邊踩死一條小長蟲，這賣野藥的就是大仙，長蟲精。

　　邪乎事絕不只這兩件。有人在當天開張的宮北聚合成飯莊吃紫蟹，掀開熱騰騰螃蟹蓋，裡邊居然臥著一粒珍珠，鋥光照眼滴溜圓。打古到今，珍珠都是長在蚌殼裡，誰聽說長在螃蟹蓋裡邊的？這珍珠不知便宜哪家小子，飯莊卻落個開市大吉。吃螃蟹的，比螃蟹還多。這事算邪卻不算最邪。最邪乎的事還在後邊──有人說，一條一丈二尺長（另一說三丈六尺長）「金眼銀魚王」，沿南運河南下，今兒晌午游過三岔河口，奔入白河歸東海。中晌就有幾千號人，站在河堤上等候魚王。人多，份量重，河堤扛不住，轟隆一聲塌了方，一百多人賽下餃子掉進河裡。一個小孩給浪捲走，沒等人下去救，腦袋頂就不見了，該當淹死。可在娘娘宮前，一個老船夫撒網逮魚，一網上來，有紅有白，以為大鯉魚，誰知就是那孩子，居然有氣，三弄兩弄，眨眨眼站起來活了。在場的人全看傻了，這事算邪到家了吧？

　　誰料時到中晌，這股邪勁非但不減，反倒愈來愈猛，一頭撞進官府裡。

　　東北城角和河北大街兩伙混星子⑤打群架，帶手把鍋店街四十八家買賣鋪全砸了。驚動了兵備道裕觀察長，派了捕快中的強手，把兩邊頭目馮春華和丁樂然拿了，關進站籠，擺在衙門口，左右兩邊一邊一個。立時來了四五百小混星子，人人手攥《混星子悔過歌》。這正是頭年十月二十五日，裕觀察長來津上任時，發給城中每個混星子一本，叫他們人人背熟，棄惡從善。今兒，他們就沖衙門黑壓壓一片跪著，捧本齊聲唸道：

　　混星子，到官府，多蒙教訓，

　　混星子，從今後，改過自新；

　　細思量，先前事，許多頑梗，

　　打傷人，生和死，全然不論。

　　縱然間，逃法網，一時僥倖，

　　終有日，被拿訪，捉到公庭；

　　披枷鎖，上鐐銬，王刑受盡，

　　千般苦，萬般罪，難熬難撐；

　　……

　　唸到這兒，幾百個小混星子，臉色全變，腦門上的青筋直蹦，眼裡射凶光，後槽牙磨得咯咯響，好像五百個老鼠一起磕東西。裕觀察長坐在後堂聽這聲音，心裡發寒，渾身起雞皮疙瘩。他本是氣盛膽壯的人，可也頂不住這陰森森聲音，竟然抖抖打起冷戰來，賽要發熱病。三杯烈酒下去也壓不住，只好叫人出去，開籠放人，混星子們一散，身上雞皮疙瘩立時消下去。

　　再說，縣衙門那邊，邪得更邪。十七位本地有頭有臉有名有姓的人物，平時也都是好事之徒，聯名上呈子說，西市上拉洋片⑥的胡做非為，洋片上面的淨是光膀子、露脖子、還露半截大腿的洋娘兒們。勾引一些浪蕩小子，伸頭瞪眼，恨不得一頭扎進洋片匣子裡去。呈子的措詞有股逼人之氣。說這是洋人有意糟蹋咱中國百姓。「污吾目，即污吾心；喪吾心，即喪吾國也。」還說「洋片之毒，甚於鴉片，非厲禁淨除不可！」向例，武人鬧事在外，文人鬧事在內。故此，文人鬧起事更凶。可這次是朝洋人去的。邪乎勁一直衝向洋人。天津衛有句俗話：誰和洋人頂上牛，自有好戲在後頭。看吧，大禍臨頭了！

　　果然，當天有人打租界那兒來說，大事不妙不好，租界各街口都貼出《租界禁例》，八大條：

　　一、禁娼妓；二、禁乞丐；

　　三、禁聚賭酗酒打架鬥毆；

　　四、禁路上傾積廢物垃圾灰土污水；

　　五、禁道旁便溺；六、禁捉拿樹鳥；

　　七、禁驢馬車轎隨處停放；

　　八、禁縱騎在途飛跑狂奔疾馳橫行追逐爭賽。

　　都說，這八大條，都是那呈子招惹的。你禁一，他禁八，看誰橫？半天裡，府縣大人們碰頭三次，想轍，躲避洋人的來勢。估摸洋人要派使者找上門來耍橫。大熱天，縣太爺穿上袍子補褂，備好點心茶水，還預備好一套好話軟話膿話，直等到日頭落下西城牆，也沒見洋人來。縣太爺心裡的小鼓反而敲得更響。洋人不來，十成有更厲害的招兒。

　　這麼一大堆邪乎事，擾得人心賽河心的船，晃晃悠悠，靠不著邊。有些人好琢磨，琢磨來琢磨去，就琢磨到自己身上。呀，原來今兒自己大小多少也有些不對勁的事兒。比方，砸了碟子和碗兒，丟東西丟錢，犯了小人，跑冤枉腿吃閉門羹，跑肚子，鼻子流血等等。心裡暗怕，生怕自己也犯上邪。有人一翻皇曆，才找到根兒。原來今兒立秋，在數的「四絕日」。皇曆上那「忌」字下邊明明白白寫著「一切」兩字。不興做一切事。包括動土，出行，探病，安葬，婚娶，蓋屋，移徙，入室，作灶，行船，栽種，修墳，安床，剃頭，交易，納畜，祀福，開市，立券，裝門，拔牙，買藥，買茶，買醋，買筆，買柴，買蠟，買鞋，買鼻煙，買樟腦，買馬掌，買枸杞子，買手紙等等，全都不該做，只要這天做了事的，都後悔，都活該。

　　可又有人說，今兒的邪勁過大，非比一般，皇曆上不會寫著。這可原本有先兆──住在中營後身一位老壽星說，今兒清晨，鼓樓的鐘多敲一下，一百零九下。本該一百零八下，所謂「緊十八，慢十八，不緊不慢還十八」。老壽星活了九十九，頭遭碰上鐘多敲一下。人們天天聽鐘響，天天一百零八下，誰會去數？老壽星的話就沒人不信。這多出的一下，正是邪勁來到，先報的信兒。愚民愚，沒用心罷了。這一來，今兒所有邪乎事都有了來頭。來頭的來頭，沒人再去追。世上的事，本來明白了七八成，就算到頭了。太明白，更糊塗。

　　這些邪乎事、邪乎話，滿城傳來傳去。人嘴歪的比正的多，愈說愈邪乎。可傳到河北金家窯水窪一戶姓戈的人家立時給擋住了。這家有位通曉世事的老婆子，聽罷咧開滿嘴黃牙，笑著說：「嘛叫犯邪？今兒才是正經八百大吉祥日！您說說，這一檔檔事，哪一檔稱得上邪；窮鬼們吃上小米粥還不福氣？袁大奶奶惹了大仙，沒招災，打嗓子眼兒進去，可又打屁眼兒出來了，這叫逢凶化吉！兵備道向例最凶，今兒居然開籠了事；飯莊子螃蟹蓋裡吃出大珍珠，您說是吉是邪？那該死在魚肚子裡的孩子，楞叫魚網打上來，河那麼大，哪那麼巧，娘娘顯靈呵，不懂？要不為嘛偏偏在娘娘宮前邊打上來的？這都是一千年也難碰上的吉祥事！吉利難得，逢凶化吉更難得。文人們上呈子鬧事，礙您哪位吃飯了，可他們不鬧鬧，沒事幹，指嘛吃？洋人的告示哪是衝咱中國人來的？打立租界，咱中國人誰敢騎馬在租界裡亂跑？這是人家洋人給自己立規矩，咱何苦往身上攬，拿洋人當貓，自己當耗子，嚇唬自己玩。我這話不在理？再說鼓樓敲鐘，多一下總比少一下強，省得懶人睡不醒。東南城角塌那一塊，給嘛沖的？邪氣？不對，那是喜氣！嘛叫『紫氣東來』？你們說說呀！」

　　大夥一聽，頓時心抻平了。嘛邪？不邪！大吉大利大喜大福！滿城人立時把老婆子這些話傳開了，前邊都加上一句：「那戈老婆子說──」。可誰也沒見過這老婆子。

　　老婆子一天都在忙自己的事。她有個小孫女剛好到了裹腳年頭。頭天她就蒸好兩個紅豆餡的粘麵團子，一個祭灶，一個給小孫女吃了。據說，吃下粘麵團，腳骨頭變軟，賽泥巴似的，要嘛樣能裹成嘛樣。

　　她要趁著這千載難逢的大吉利日子，成全小孫女一雙小腳，也了卻自己一樁大心事。卻沒料到，後邊一大串真正千奇百怪邪乎事，正是她今天招惹出來的。

　　◇◆◇

　　①嘛，天津方言，即甚麼。

　　②賽，天津方言，即像、好似。

　　③發乍腮，天津方言，即患腮腺炎。

　　④水陸畫，是中國古代宗教繪畫的一種，舉行水陸法會時懸掛。

　　⑤混星子，指地痞，小流氓。

　　⑥拉洋片，也叫「西洋景」，是老北京廟會或市場上常見的一種文藝表演形式。

第一回　小閨女戈香蓮

　　眼瞅著奶奶裡裡外外忙乎起來，小閨女戈香蓮心就發毛了。一大塊藍布，給奶奶剪成條兒，在盆裡漿過，用棒棰捶得又平又光，一排晾在當院繩子上，拿風一吹，翻來翻去撲撲響，有時還擰成麻花，擰緊再往回轉，一道道鬆開，這邊剛鬆那邊又擰上了。

　　隨後奶奶打外邊買來大包小包。撇開大包，把小包打開攤在炕上，這麼多好吃的。蘋果片，酸梨膏，麥牙糖，酥蹦豆，還有最愛吃的棉花糖，真跟入冬時奶奶絮綿襖的新棉花一樣白又軟，一進嘴就煙賽的沒了，只留下點甜味──大年三十好吃的雖多也沒這麼齊全！

　　「奶奶幹嘛這麼疼我？」

　　奶奶不說，只笑。

　　她一瞧奶奶心就定了。有奶奶嘛也不怕，奶奶有的是絕法兒。房前屋後誰不管奶奶叫「大能人」。頭年冬天扎耳朵眼兒時，她怕，扎過耳朵眼兒的姑娘說賽受刑，好好的肉穿個窟窿能透亮，能不受罪？可奶奶根本不當事兒。早早拿根針，穿了絲線，泡在香油碗裡。等天下雪，抓把雪在香蓮耳朵垂兒上使勁搓，搓得通紅發木，一針過去毫不覺疼，退掉針，把絲線兩頭一結，一天拉幾次，血凝不住。線上有油，滑溜溜只有點癢，過半個月，奶奶就把一對墜有藍琉璃球的耳環子給她戴上了。腦袋一晃，又滑又涼的玻璃球直蹭脖梗，她問奶奶裹腳也這麼美？奶奶怔了一怔，告她：「奶奶有法兒」。她信奶奶有法保她過這關。

　　頭天後晌，香蓮在院裡玩耍，忽見窗台上擺著些稀奇玩意兒，紅的藍的黑的，原來四五雙小鞋。她沒見過這麼小的鞋，窄得賽瓜條，尖得賽五月節吃的粽子尖，奶奶的鞋可比這大。她對著底兒和自個的腳一比，只覺渾身一激靈腳底下筋一抽縮成團兒。她拿鞋跑進屋問奶奶：

　　「這是誰的？奶奶。」

　　奶奶笑著說：

　　「是你的呀，傻孩子。瞧它俊不？」

　　香蓮把小鞋一扔，撲在奶奶懷裡哭著叫著：

　　「我不裹腳，不裹、不裹哪！」

　　奶奶拿笑堆起的滿臉肉，一下卸了，眼角嘴角一耷拉，大淚珠子砸下來。可奶奶嘛話沒說，直到天黑，香蓮抽抽噎噎似睡非睡一整夜，影影綽綽覺得奶奶坐在身邊一整夜。硬皮老手，不住揉擦自己的腳；還拿起腳，按在她那又軟又皺又乾的起了皮的老嘴上親了又親。

　　轉天就是裹腳的日子！

　　裹腳這天，奶奶換一張臉。臉皮繃得直哆嗦，一眼不瞧香蓮，香蓮叫也不敢叫她，截門往當院一瞧，這陣勢好嚇人呀──大門關嚴，拿大門槓頂住。大黑狗也拴起來。不知哪來一對紅冠子大白公雞，指頭粗的腿給麻經子捆著，歪在地上直撲騰。裹腳拿雞幹嘛？院子當中，擺了一大堆東西，炕桌、凳子、菜刀、剪子、礬罐、糖罐、水壺、棉花、爛布，漿好的裹腳條子捲成捲兒放在桌上。奶奶前襟別著幾根做被的大針，針眼穿著的白棉線墜在胸前。香蓮雖小，也明白眼前一份罪等她受了。

　　奶奶按她在小凳上坐了，給她脫去鞋襪，香蓮紅腫著眼說：

　　「求求奶奶，明兒再裹吧，明兒準裹！」

　　奶奶好賽沒聽見，把那對大公雞提過來，坐在香蓮對面，把兩雞脖子一併，拿腳踩住，另只腳踩住雞腿，手抓著雞胸脯的毛幾大把揪淨，操起菜刀，噗噗給兩隻大雞都開了膛。不等血冒出來，兩手各抓香蓮一隻腳，塞進雞肚子裡。又熱又燙又粘，沒死的雞在腳上亂動，嚇得香蓮腿一抽，奶奶瘋一樣叫：

　　「別動勁！」

　　她從沒聽過奶奶這種聲音，呆了。只見奶奶兩手使勁按住她腳，兩腳死命踩住雞。她哆嗦雞哆嗦奶奶胳膊腿也哆嗦，全哆嗦一個兒。為了較上勁，奶奶屁股離開了凳子蹺起來。她又怕奶奶吃不住，一頭撞在自己身上。

　　不會兒，奶奶鬆開勁，把她腳提出來，血乎流拉滿是粘乎乎鮮紅雞血。兩隻大雞奶奶給扔一邊，一隻蹬兩下腿完了，一隻還撲騰。奶奶拉過木盆，把她腳涮淨擦乾，放在自己膝蓋上。這就要裹了，香蓮已經不知該嚷該叫該求該鬧，瞅著奶奶抓住她的腳，先右後左，讓開大腳趾，攏著餘下四個腳趾頭，斜向腳掌下邊用勁一掰，骨頭嘎兒一響，驚得香蓮「嗷」一叫，奶奶已抖開裹腳條子，把這四個腳趾頭勒住。香蓮見自己的腳改了樣子，還不覺疼就又哭起來。

　　奶奶手好快。怕香蓮太鬧，快纏快完。那腳布裹住四趾，一繞腳心，就上腳背，掛住後腳跟，馬上在四趾上再裹一道。接著返上腳面，借勁往後加勁一扯，硬把四趾煞得往腳心下頭卷。香蓮只覺這疼那緊這踒那折，奶奶不叫她把每種滋味都咂摸過來，乾淨麻利快，照樣纏過兩圈。隨後將腳布往前一拉，把露在外邊的大腳趾包嚴，跟手打前往後一層層，將卷在腳心下的四個腳趾頭死死纏緊，好比叫鐵箝子死咬著，一分一毫半分半毫也動彈不了。

　　香蓮連怕帶疼，喊聲大得賽豬嚎。鄰居一幫野小子，擠在門外叫：「瞧呀，香蓮裹小腳啦！」門推得哐哐響，還打外邊往裡扔小土塊。大黑狗連躥帶跳，朝大門吼也朝奶奶吼，拴狗的樁子硬給扯歪。地上雞毛裹著塵土亂飛。香蓮的指甲把奶奶胳膊掐出血來。可天塌下來，奶奶也不管，兩手不停，裹腳條子繞來繞去愈繞愈短，一繞到頭，就取下前襟上的針線，密密縫上百十針，拿一雙小紅鞋套上。手一撩粘在腦門上的頭髮，臉上肉才鬆開，對香蓮說：

　　「完事了，好不？」

　　香蓮見自己一雙腳，變成這醜八怪，哭得更傷心，卻只有抽氣吐氣，聲音早使盡。奶奶叫她起身試試步子。可兩腳一沾地，疼得一屁股蹲兒坐下起不來。當晚兩腳火燒火燎，懇求奶奶鬆鬆腳布，奶奶一聽臉又板成板兒。夜裡受不住時，就拿腳架在窗台上，讓夜風吹吹還好。

　　轉天腳更疼。但不下地走，腳趾頭踩不斷，小腳不能成形。奶奶乾脆變成城隍廟裡的惡鬼，滿臉殺氣，操起炕掃帚，打她抽她轟她下地，求饒耍賴撒潑，全不頂用。只好賽瘸雞，在院裡一蹦一跳硬走，摔倒也不容她趴著歇會兒。只覺腳趾頭嘎嘎斷開，骨頭碴子咯吱咯吱來回磨，是扎心疼，後來不覺疼也不覺是自己的了，可還得走。

　　香蓮打小死爹死媽，天底下疼她的只有奶奶。奶奶一下變成這副凶相，自己真成沒著沒靠孤孤零零一隻小鳥。一天夜裡，她翻窗逃出來，一口氣硬跑到河邊，過不去也走不動，抱著小腳，拿牙撕開裹腳布，打開看。月亮下，樣子真嚇人。她把腳插在爛泥裡不敢再看。天濛濛亮，奶奶找到她，不罵不打，背她回去，腳布重又裹上。誰知這次挨了更凶狠的裹法，把連著小腳趾頭的腳巴骨也折下去，四個捲在腳心下邊的小趾頭更向裡壓，這下裹得更窄更尖也更疼。她只道奶奶恨她逃跑，狠心罰她，哪知這正是裹腳頂要緊的一節。腳趾頭折下去只算成一半，腳巴骨折下去才算裹成。可奶奶還不稱心，天天拿擀麵杖敲，疼得她叫聲帶著尖，鑽牆出去。東邊一家姓溫的老婆子受不住，就來罵奶奶：

　　「你早幹嘛去了！歲數小骨頭軟不裹，哪有七歲的閨女才裹腳的，叫孩子受這麼大罪！你嘛不懂，偏這麼幹！」

　　「要不是我這孫女的腳天生小，天生軟，天生有個好模樣，要不是不能再等，到今兒我也下不去這手……」

　　「等，這就你等來的。等得肉硬骨頭硬，拿擀麵杖敲出樣兒來？還不如拿刀削呢！別遭罪了，沒法子了，該嘛樣就嘛樣吧！」

　　奶奶心裡有譜，沒言聲。去拾些碎碗片，敲碎，裹腳時給香蓮墊在腳下邊。一走碎碗碴就把腳咯破了。奶奶的掃帚疙瘩怎麼轟，香蓮也不動勁兒了，挨打也不如紮腳疼。可破腳悶在裹腳條子裡頭，漚出膿來。每次換腳布，總得帶著膿血腐肉生拉硬扯下來。其實這是北方鄉間裹腳的老法子。只有肉爛骨損，才能隨心所欲改模變樣。

　　這時候，奶奶不再硬逼她下地。還招喚前後院大姑小姑們，陪她說話作伴。一日，街北的黃家三姑娘來了。這姑娘人高馬大，腳板子差不多六寸長，都叫她「大腳姑」。她進門一瞅香蓮的小腳就叫起來：

　　「哎──呀！打小也沒見過這腳，又小，又尖，又瘦，透著靈氣秀氣，多愛人呀！要是七仙姑見了，保管也得服。你奶奶真能，要不叫『大能人』呢！」

　　香蓮嘴一撇，眼淚早流乾，只露個哭相：

　　「還是你娘好，不給你往緊處裹，我寧願大腳！」

　　「哎呀，死丫頭！還不趕緊吐唾沫，把這些混話吐淨了。你要喜歡大腳，咱倆換。叫你天天拖著我這雙大腳丫子，人人看，人人笑，人人罵，嫁也嫁不出去。即便趕明兒嫁出去，也絕不是好人家。」大腳姑說，「你沒聽過支歌，我唱給你聽──裹小腳，嫁秀才，白麵饅頭就肉菜；裹大腳，嫁瞎子，糟糠餑餑就辣子。聽明白了嗎？」

　　「你沒受過這罪，話好說。」

　　「受不就受一時，一咬牙就過去了。『受苦一時，好看一世』嘛！等小腳裹成，誰看誰誇，長大靠這雙寶貝腳，求親保婚少得了？保你榮華富貴，好吃好穿的一輩子享用不盡！」

　　「三姑說的嘛呀！問你，打今兒，我還能跑不？」

　　「傻丫頭！咱閨女家裹腳，為的就是不叫你跑。你瞧誰家大閨女整天在大街上撒丫子亂跑？沒裹腳的孩子不分男女，裹上腳才算女的。打今兒，你跟先前不一樣，開始出息啦！」大腳姑小眼彎成月牙，眼裡卻滿是羨慕。

　　香蓮給大腳姑說得雲遮霧罩，雖說迷迷糊糊，倒覺得自己與先前變得兩樣。嘛樣，不清楚，好賽高了一截子。大了，大人了，女人了。於是打這天，再不哭不鬧，悄悄下床來，兩手摸著扶著撐著炕沿、桌角、椅背、門框、缸邊、牆壁、窗台、樹幹、掃帚把，練走。把天大地大的疼忍在心裡，嘴裡決不出半點沒出息沒志氣的聲兒。再換裹腳條子，撕扯一塊塊帶血掛膿的皮肉時，就仰頭瞧天，拿右手掐左手，拿牙咬嘴唇，任奶奶擺佈，眉頭都不皺。奶奶瞧她這樣怔了，驚訝不解，但還是不給她好臉兒，直到膿血消了，結了痂又掉了痂。

　　這一日，奶奶打開院門，和她一人一個板凳坐在大門口。街上行人格外多，穿得花花綠綠，姑娘們都塗胭脂抹粉，呼嚕呼嚕往城那邊走。原來今兒是重陽節，九九登高日子，趕到河對面，去登玉皇閣。香蓮打裹腳後，頭次到大門外邊來。先前沒留心過別人的腳。如今自己腳上有事，也就看別人腳了。忽然看出，人臉不一樣，小腳也不一樣。人臉有醜有俊有粗有細有黑有白有精明有憨厚有呆滯有聰慧，小腳有大有小有肥有瘦有正有歪有平有尖有傻笨有靈巧有死沉有輕飄。只見一個小閨女，年紀跟自己不相上下，一雙紅緞鞋賽過一對小菱角，活靈活現，鞋幫繡著金花，鞋尖頂著一對碧綠絨球，還拴一對小銀鈴鐺，一走一踮，絨球甩來甩去，鈴鐺叮叮噹噹，拿自己的腳去比，哪能比哪！她忽起身回屋裡拿出一捲裹腳條子，遞給奶奶說：「裹吧，再使勁也成，我就要那樣的！」她指著走遠的那小閨女說。

　　不看她神氣，誰信這小閨女會對自己這麼發狠。

　　奶奶的老眼花花冒出淚，兩三月來一臉凶勁立時沒了，原先慈愛的樣兒又回來了。滿面皺紋扭來扭去，一下摟住香蓮嗚嗚哭出聲說：

　　「奶奶要是心軟，長大你會恨奶奶呀！」

第二回　怪事才開頭

　　世上有些相對的事兒，比方好和壞、成和敗、真和假、榮和辱、恩和怨、曲和直、順和逆、愛和仇等等，看上去是死對頭，所謂非好即壞非真即假非得即失非成即敗，豈不知就在這好壞、曲直、恩怨、真假之間，還藏著許許多多曲折許許多多花樣許許多多學問，要不何止那麼多事纏成死硬死硬疙瘩，難解難分？何止那麼多人受騙、中計、上套，完事又那麼多人再受騙、中計、上套？

　　單說這真假二字，其中奧妙，請來聖人，嚼爛舌頭，也未必能說破。有真必有假，有假必有真，假愈多，真愈少；真愈多，假反而愈多。就在這真真假假之中，打古到今，玩出過多少花兒？演過大大小小多少戲？戲接著戲，戲套著戲，沒歇過場。以假充真，是人家的高招，以假亂真，是人家的能耐，以假當真，是您心裡糊塗眼睛拙。您還別急別氣，多少人一輩子拿假當真，到死沒把真的認出來，假的不就是真的嗎？在真假這兩字上，老實人盯著兩頭，精明人在中間折騰，還有人指它吃飯。這宮北大街上「養古齋」古玩鋪佟掌櫃就是一位。這人能耐如何，暫且不論，他還是位怪人。嘛叫怪，做小說的不能說白了，只能把事兒擺出來。叫您聽其言觀其行度其心，慢慢琢磨去。

　　一大早，佟忍安打家裡出來，進了鋪子就把大小夥計全都打發出去，關上門，只留下少掌櫃佟紹華和看庫的小子活受。不等坐下歇歇就急著說：

　　「把那幾幅畫快掛出來！」

　　每逢鋪子收進好貨，請老掌櫃過眼，都這麼辦。古董的真假，是絕頂秘密，不能走半點風出去。佟紹華是自己兒子，自然不背著。對看庫的活受，絕非信得過，而是這小子半癡半殘。人近二十，模樣只有十三四，身子沒長成個兒，還歪胸脯斜肩膀，好比壓癟的紙盒子。說話賽嘴裡含著熱豆腐，不知大舌頭還是舌頭短半截。兩隻眼打小沒睜開過，小眼珠含在眼縫裡，好賽沒眼珠。還有喘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口氣總憋在嗓子眼裡吱吱叫；靜坐著也下氣不接上氣，生下來就這德行。小名活受，大名也叫活受，爹娘沒打算他活多久，起名字都嫌廢事多餘。佟忍安卻看上他這副沒眼沒嘴沒氣沒神的樣子，僱他看庫。拿死的當活的用，也拿活的當死的用。

　　活受開庫把昨兒收進的一捆畫抱來，拿桿子挑著一幅幅掛牆。佟忍安撩起眼皮在畫上略略一掃，便說：「紹華，你先說說這幾幅的成色，我聽著。」這才坐下來，喝茶。

　　佟紹華早憋勁要在他爹面前逞能，佟忍安嘴沒閉上，他嘴就張開：

　　「依我瞧，大滌子這山水軸舊倒夠舊，細一瞧，不對，款軟了，我疑惑是唬弄人的玩意兒，對不？這《雲罩掛月圖》當然不假，可在金芥舟的畫裡頂頭夠上中流。這邊焦秉貞的四幅仕女通景和郎世寧的《白猿摘桃》，倒是稀罕貨。你瞧，一碼皇綾裱。賣主說，這是當年打京城大宅門裡弄出來的。這話不假，尋常人家決沒這號東西……」

　　「賣主是不是問津園張霖家的後人？」

　　「爹怎麼看出來的？上邊又沒落款！」紹華一驚。佟忍安兩眼通神，每逢過畫時，都叫他這樣一驚又一驚。

　　佟忍安沒接著往下說。手一指東牆上一幅絹本的大中堂畫說：

　　「再說說那幅……。」

　　以往過畫，他一張口，爹就搖頭。今兒爹沒點頭也沒搖頭，八成自己都懵對了，得意起來，笑道：

　　「爹還要考我？誰瞧不出那是地道蘇州片子，大行活。筆法倒是宋人的，可惜熏老點兒，反透出假。這造假，比起牛鳳章牛五爺還差著些火候。您瞧他誠心不落款，怕露馬腳，或許想佈個迷魂陣──怎麼？爹，您看見嘛了？」

　　佟紹華見他爹已經站起來，眼珠子盯著這中堂直冒光。佟紹華知道他一認出寶貝，眼珠就這麼冒光，難道這是真貨？

　　佟忍安叫道：「你過去看，下角枯樹幹上寫著嘛？」他指畫的手指直抖。

　　佟紹華上去一瞧，像踩著的鴨子，呀地一嗓子，跟著叫：「上邊寫著『臣范寬制』，原來一張宋畫。爹，您真神啦！這幅畫買進來後，我整整瞧了三天，也沒看出這上邊有字呀！您、您……」他不明白，佟忍安為嘛離畫一丈遠，反而看見畫上的字。

　　佟忍安遠視眼，誰也不知，只他自己明白。他躲開這話說：

　　「鬧嘛？叫喚嘛！我早告過你，宋人不興在畫上題字，落款不是寫在石頭上，就夾在樹中間，這叫『藏款』。這些話我都說過，你不用心，反大驚小怪問我……」

　　「可咱得了張寶畫呀，您知道咱統共才花幾個錢──」

　　「嘛寶畫，我還沒細看，誰斷定準是宋畫了？」佟忍安接過話，臉一沉，扭頭看一眼站在身後的活受說，「去把這中堂、大滌子那山水軸、還有金芥舟的《雲罩掛月圖》，捲起來入庫！」

　　「剩……夏……織雞古……鵝？」活受舔著臉問。

　　「嘰咕嘰咕嘛，去！」佟忍安不耐煩說。

　　活受繃起舌頭，把這幾個字兒的邊邊角角咬住又說一遍：「剩、下、這、幾、幅、呢？」他指焦秉貞和郎世寧畫的幾幅。

　　「留在櫃上標價賣！」佟忍安對佟紹華說，「洋人買，高高要價！」

　　「爹，這幾幅難道不是……」

　　佟忍安滿臉瞧不起的神氣。忽然長長吐一口氣，好一股寒氣！禁不住自言自語地念了天津衛流傳的四句話：「海水向東流，天津不住樓，富貴無三輩，清官不到頭。」接著還是自言自語說道，「成家的成家，敗家的敗家。花開自謝，水滿自乾，誰也跳不出這圈兒去。唉──唉──唉──」他沉了沉，想把心裡的火氣壓住卻壓不住，剛要說話，眼角瞅見活受斜肩歪腦袋，好賽等著自己下邊的話，便轟活受快把畫抱回庫裡，待活受前腳出去，後腳就衝到兒子面前發火：

　　「嘛，這個那個的！你把真假正看倒了個兒，還叫我當著下人賽磣你。再說，真假能當著外人說嗎。我問你，咱指嘛吃飯？你說──」

　　「真假。」

　　「這話倒對。可真假在哪兒？」

　　「畫上呀！」

　　「放屁！嘛畫上？在你眼裡！你看不出來，畫上的真假管嘛用！好東西在你眼裡廢紙一張，廢紙在你眼裡成了寶貝！這郎世寧、焦秉貞，明擺著『後門道兒』，偏當好貨。反把宋人真跡當作『蘇州片子』！這宋畫一張就夠你吃半輩子，你睜眼瞎！拿金元寶當狗屎往外扔！再說大滌子那軸，嘛，也假？你不知康熙二十九年到三十一年他客居天津，住在問津園張家？那畫上明明寫著康熙辛未，正是康熙三十年在張家時畫的！憑著皮毛能耐，也穩能拿下來的東西，你都拿不住，還想在古玩行裡混。我把鋪子交給你還不如放火燒了呢！再有三年，還不把我這身老骨頭貼進去！聽著，打明兒，你卷被褥捲兒搬過來住，沒我的話不准回家去，叫活受把庫裡的東西折騰出來，逐件看、看、看、看、看……」說到這兒，佟忍安上下嘴唇只在這「看」字上打轉悠。好賽叫這字兒絆住了。

　　佟紹華見他爹眼對窗外直冒光，以為他爹又看出嘛稀世的寶貝來，就順著佟忍安目光瞧去，透過花格窗櫺，後院裡幾個人正幹活。

　　這後院，外人不知，是「養古齋」造假古董的秘密作坊。

　　原來佟忍安這老小子與別人不同，他幹古玩行，不賣真，只賣假。所有古玩行都是賣假也賣真。凡是逛古玩鋪都是奔真的去的，還有能人專來買「漏兒」。佟忍安看到這層，鋪子裡絕不放真貨，一碼假的，好比諸葛亮擺空城計，楞一兵一卒不放。古玩行幹的就是以假亂真，這一招真把古玩商的訣竅玩玄了玩絕了。只要掏錢准上當，半點便宜拿不到。他更有出奇能耐，便是造假。手底下有專人為他造假字假畫，還在鋪子後院，關上門造假古董。玉器，銅器、古錢、古扇、宣爐、牙器、硯台、瓷器、琺琅、毯子、碑帖、徽墨……他沒不知不懂不能不會的。仿古不難，亂真死難。古董的形制、材料、花紋，一個朝代一個樣，甚至一個朝代幾百樣，魚龍變化無窮盡，差點道行，甭說摸門，圍牆也摸不著。更難是那股子功兒氣兒味兒神兒。比方古玩行說的「傳世古」和「出土古」。「傳世古」是說一直打世上流傳下來的東西，人手摸來摸去，長了就有股子光潤含混的古味兒。「出土古」是說一直埋在土底下的東西，挖出來滿帶著土星子和銹花，有一股子斑駁蒼勁味兒。再往細說，比方出土的玉器、髮箍、笛頭、扳指、鐲子、佩環、煙嘴這些，在地下邊一埋幾百上千年，挨著隨葬的銅器，日久天長銅銹浸進去生出綠斑，叫「銅浸」；死人的血透進去生出紅斑，叫「血浸」。造假怎麼造出銅浸血浸來？再說東西放久，不碰也生裂紋，過些時候再生一層裂紋罩在上邊，一層一層，自然而然，硬造就假。懂眼的就能挑出來。偏偏佟忍安全有辦法。這辦法，一靠閱歷，二靠眼力，三靠能耐。這叫高手高眼高招，缺一不行。假貨裡也有下品中品上品絕品，絕頂假貨，非得叫這裡頭的蟲子，盯上一百零八天，心裡還不嘀咕，那才行。佟忍安幹的就是這個。

　　他僱的夥計，跟一般古玩行不同，不教本事，只叫跑腿幹事。那些僱來造假古董的，對古玩更是一竅不通的窮人，跟醃鴨蛋、燒木炭差不多，叫怎麼幹就怎麼幹。滿院堆著泥坯瓦罐柴禾老根顏色藥粉匣子籮筐黑煤黃泥紅鐵綠銅，外人打表面絕看不出名堂。

　　當下，吸住佟忍安眼神的地方，兩個小女子在拉一張毯子。這正是按他的法兒造舊毯子。毯子是打張家口定製的，全是藍花黑邊，明式的。上邊抹黃醬，搭在大麻繩上，兩人來回來去拉，毛兒磨爛，拿鐵刷子搗去散毛，再使布帚沾水刷光，就舊了。拉毯子不能快，必得慢慢磨，才有歷時久遠的味兒。佟忍安有意僱女人來拉，女人勁小，拉得自然慢。這兩女子每人扯著毯子兩個角，來回來去，拉得你上我下。

　　站在毯子這邊的背著身兒，站在那邊的遮著臉兒，只能看見兩隻小腳，穿著平素無花、簡簡單單的紅布鞋。每往上一送毯子，腳尖一踮立起來，每往下一拉，腳跟一蹲縮回去，好賽一對小活魚。

　　「紹華！」佟忍安叫道。

　　「在這兒，嘛事？」

　　「那閨女哪來的？」

　　「哪個？背影兒那個？」

　　「不，穿紅鞋那個。」

　　「不知道。韓小孩幫著僱的，我去問問。」

　　「不、不用，你把她領來，我有話問她。」

　　佟紹華跑去把這閨女領來。這閨女頭次來到櫃上又頭次見老爺，怕羞膽小，眼睛不知瞧哪兒，一慌，反而一眼瞧了老爺。卻見老爺並沒瞧她臉，而是死盯著自己一雙小腳，眼神發粘，好賽粘在自己腳上，她愈發慌得不知把腳往哪兒擺。佟忍安抬起眼時，眼珠賽鎏了金，直冒賊光，跟見鬼差不多。嚇得這小閨女心直撲騰。佟紹華在一邊，心裡已經大明大白，便對這閨女說：

　　「你往前走一步。」

　　這閨女不知嘛意思，一怕，反倒退後半步。兩腳前後往回一縮，賽過一對受驚的小紅雀兒，哆哆嗦嗦往巢裡縮去，只剩下兩個腳尖尖露在褲腳外邊，好比兩個小鳥腦袋。佟忍安滿面生光問這閨女：

　　「你多大年紀？」

　　「十七。」

　　「姓嘛叫嘛？」

　　「姓戈，賤名香蓮。」

　　佟忍安先一怔，跟手叫起來：

　　「這好的名子！誰給你起的？」

　　戈香蓮羞得開不了口。心裡頭好奇怪，這「香蓮」名子有嘛好？可聽老爺聲音、看老爺神氣，真叫她掉進霧裡了。

　　佟忍安立時叫佟紹華把工錢照三個月盡數給她，不叫她幹活，打發她先回家。香蓮慌了，好好幹活，話也不說半句，怎麼反給辭了？可看樣子又不賽被辭，倒像要重用她。不知老爺打算幹嘛？到底好事壞事，當時只當是樁怪事。

　　要說怪事，在這兒不過才開頭罷了。

第三回　這才叫：怪事才開頭

　　小半月後，擇一天宜娶也宜嫁的大吉日，戈香蓮要嫁到佟家當大兒媳婦，水窪那片人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無人肯信又無人不信。大花轎子已經擺在戈家門口了。

　　憑佟家在天津衛的名氣，娶媳婦比買魚還容易。雖說香蓮皮白臉俊眉清目秀，腰身也俏，離天仙還差著一截。為嘛佟家非要這窮家小戶閨女，還非要明媒正娶，花錢請了城裡出名的媒婆子霍三奶奶登門遊說。這種家的閨女還用得著遊說？給個信兒還不上趕著閨女送去？據說兩家換帖子一看，生辰八字相剋，佟家大少爺屬雞，戈香蓮屬猴，「白馬犯青牛，雞猴不到頭」，這是頂頂犯忌的事。佟家居然也認可了。放「定」（定婚）那日，佟家照規矩派人送來八大金──耳環戒指鐲子簪子脖鏈雞心頭針褲鉤，外帶五百斤大福喜的白皮點心。要說門當戶對講禮擺闊有頭有臉人家也不過如此。這為嘛？吃錯藥了？

　　人說，多半因為佟家大少爺是傻子，好人家閨女誰也不肯跟這半癡半呆男人過一輩子，這等於花錢買媳婦。可再一想，也不對。

　　佟家沒閨女，四個大兒子，俗話叫「四虎把門」，排紹字輩，名字末尾的字，一叫榮，一叫華，一叫富，一叫貴。正好「榮華富貴」。都說佟忍安老婆會生，剛把這「榮華富貴」湊齊，就入了陰間。可這四個兒子，一半是殘。大兒子佟紹榮是傻子，小兒子佟紹貴自小有心病，娶過媳婦三年，就叫閻王派小鬼抓走了。可這四媳婦董秋蓉，正經是振華海鹽店大掌櫃董亭白的掌上明珠，明知佟家四少爺早早在閻王那裡掛上號，不也把閨女送來了？沖嘛，沖佟家的家底兒。佟忍安買媳婦絕不買假，他買香蓮買的嘛？

　　戈家老婆子笑不攏嘴，露著牙花子說，買就買她孫女一雙小腳！

　　這話不能算錯，香蓮小腳人人誇人人愛。那年頭媳婦先看腳後看臉，臉是天生的，腳是後裹的，能耐功夫全在腳上。可全城閨女哪個不裹腳，爹娘用心，自個經心，好看的小腳一個賽一個，為嘛一眼盯上香蓮？

　　對這些瞎叨咕戈婆子理也不理。雖說她自個對這門雞上天的婚事也多半糊塗著。糊塗就糊塗吧！反正香蓮嫁了，拾個大便宜，佟家根本不管賠嫁多少。只兩包袱衣服，兩床緞被，一雙鴛鴦繡花枕頭，一對全漆馬桶，佟家來兩個傭人一抱全走了。

　　香蓮臨上轎，少不得和奶奶一通抱頭海哭。奶奶老淚縱橫對她說：

　　「奶奶身賤，不能隨你過去，你就好好去吧！總算你進了天堂一般的人家，奶奶心裡的石頭放平了。你跟奶奶這麼多年，知道你疼愛奶奶。只一件事──那次裹腳，你恨奶奶！你甭攔我說，這事在奶奶心裡憋了十年，今兒非說不可──這是你娘死時囑咐我的，裹不好腳，她的魂兒要來找我……」

　　香蓮把手按在奶奶嘴上，眼淚簌簌掉：

　　「我懂，那時奶奶愈狠才愈疼我！沒昨兒個，也沒今兒個！」

　　奶奶這才笑了，抹著淚兒，打枕頭底下掏出個紅布包。打開，三雙小鞋，雙雙做得精細，一雙紫面白底綢鞋，一雙五彩絲繡軟底鞋，還一雙好怪，沒使針線，賽拿塊杏黃布折出來的。不知奶奶打哪弄來幹嘛用。奶奶皺嘴唇蹭著她的耳朵說：

　　「這三雙喜鞋，是找前街黑子他媽給你趕出來的，房前屋後就她一個全合人。聽奶奶告明白你這三雙喜鞋的穿法──待會兒你先把這雙紫面白底的鞋換上。紫和白，叫『百子』，趕明兒抱一群胖小子。這雙黃鞋要等臨上轎子，套在紫鞋外邊，這叫『黃道鞋』，記著，套上它就『雙腳不沾娘家地』了，得我把你抱上轎子。還有，到了婆家必定要在紅氈子上走，不准沾泥沾土，就穿它拜堂，拜過堂，叫它『踩堂鞋』。等進洞房，把這鞋脫下來藏個秘密地界兒，別叫別人瞧見。俗話說，收一代，發一代，黑道日子黃道鞋。有它壓在身邊，嘛歪的邪的，都找不到你頭上……」

　　香蓮聽這大套大套的話怪好玩。掛著淚兒的眼笑瞇瞇瞧著奶奶，順手不經意拿起另一雙軟鞋，一掰鞋幫，想看鞋底。奶奶一手搶過來，神氣變得古怪，說：「先別亂瞧！這是睡鞋……入洞房，脫下踩堂鞋，就換這雙睡鞋。記著，臨到上床時，這鞋可得新郎給你脫，羞嘛！誰結婚都是這樣！拿耳朵聽清楚，還有要緊的話呢──這鞋幫裡邊，有畫，要你和新郎官一起看……」說到這兒，奶奶細了眼笑起來。

　　香蓮沒見過奶奶這樣笑過，有點狡猾，有點發壞，好奇怪！她說：「嘛畫不興先瞧瞧？」伸手去拿鞋。

　　奶奶「啪」打她手說：「沒過門子哪興看！先揣懷裡。進洞房看去！」上手把鞋掖她腰間。

　　外邊嗚哩哇嗚哩哇吹奏敲打起來。奶奶趕緊叫香蓮換上紫鞋，外套黃鞋，嘴巴塗點胭脂，腦門再撲點粉，戴上鳳冠，再把一塊大紅遮羞布摟頭罩上。還拿了兩朵絨花插在自己白花花雙鬢上，一貓腰，兜腰抱起香蓮走出院子大門。這事情本該新娘子的父親兄長做的，香蓮無父無兄，只好老奶奶承當。

　　香蓮臉上蓋著厚布，黑糊糊不透氣，耳邊一片吵耳朵的人聲樂聲放炮聲。心裡忽然難過起來，抓著奶奶瘦骨稜稜的肩膀，輕輕喊：

　　「香蓮捨不得奶奶！」

　　奶奶年老，抱著大活人，勁兒強頂著，一聽香蓮的叫聲，心裡一酸，兩腿軟腰也挺不住勁兒，「撲通」一下趴下了，兩人摔成一團。兩邊人忙上去把她倆扶起來。奶奶腦門撞上轎桿立時鼓起大包，膝蓋沾兩塊黃土，不管自己，卻發急地喊：

　　「我沒事！千萬別叫香蓮的腳沾地！抱進轎子快抱進轎子！」

　　香蓮摔得稀里糊塗，沒等把遮羞布掀開瞧，人已在轎子裡。亂哄哄顫悠顫悠走起來，她忽覺自個好賽給拔了根兒，沒挨沒倚沒依沒靠，就哭起來，哭著哭著忽怕臉上脂粉給眼淚沖花了，忙向懷裡摸帕子，竟摸出那雙軟底繡花睡鞋，想到奶奶剛才的話，起了好奇，打開瞧，鞋幫黃綢裡子上，竟用紅線黑線繡著許多小人兒，賽是嬉戲打鬧的小孩兒，再看竟是赤身光屁股抱在一堆兒的男男女女。男的黑線，女的紅線，幹的嘛雖然不甚明白，總見過雞兒貓兒狗兒做的事。這就咯噔一下臉一燒心也起勁撲騰起來。猛的大叫：

　　「我回家呀！送我回家找奶奶！」

　　由不得她了。轎子給鼓樂聲裹著照直往前走，停下來就覺兩雙手托她胳膊肘，兩腳下了轎子便軟軟踩在氈子上。走起來，遮羞布擺來擺去，只見腳下忽閃忽閃一片紅。一路上過一道門又一道門再一道門。每一抬腳邁門坎，就聽見人喊：

　　「快瞧小腳呀！」

　　「我瞧見小腳啦！」

　　「多大？多小？」

　　「瞧不好呀！」

　　香蓮記著奶奶的話，在闊人家走路，最多只露個腳尖。雖然她這陣子心慌意亂，卻留心邁門坎時，縮腳，用腳尖頂著裙邊，不露出來，急得周圍人彎腰歪脖斜眼誰也瞧不清楚。

　　最後好似來到一大間房子裡。香燭味、脂粉味、花味，混成一團。忽然「刷」地眼前紅綠黃紫閃光照眼一亮，面前站著個胖大男人，團花袍褂，帽翅歪著，手攥著她那塊蓋臉的紅布，肥嘴巴一扭說：

　　「我要瞧你小腳！」

　　四邊一片大笑。這多半就是她的新郎官。香蓮定住神四下一瞧，滿房男男女女個個披紅掛綠戴金墜銀，那份闊氣甭提啦。幾十根木樁子賽的大紅蠟燭全點著，照得屋裡賽大太陽地。香蓮打小哪見過這場面，整個懵了。多虧身邊攙扶她的姑娘推一下那胖大男人說：

　　「大少爺，拜過天地才能看小腳。」

　　香蓮見這姑娘苗條俊秀賽畫裡的女子。新鮮的是，她脖子上掛個繡花荷包，插許多小針，打針眼耷拉下各色絲線。

　　大少爺說：「好呀桃兒，叫你侍候我倆的，你幫她不幫我，我就先看你的小腳！」上去就抓這桃兒褲腿，嚇得桃兒連蹦帶叫，胸前絲線也直飄舞。

　　幾個人上來又哄又攔大少爺。香蓮才看見佟家老爺一身閃亮嶄新袍褂，就坐在迎面大太師椅上。那幾個人按著大少爺跪下腿同香蓮拜過天地，不等起身，只聽一個女人脆聲說：

　　「傻啦，大少爺，還不掀裙子瞧呀！」

　　香蓮一怔當兒，大少爺一把撩起她裙子，一雙小腳毫不遮掩露在外邊。滿堂人大眼對小眼，一齊瞅她小腳，有怔有傻有驚有呆，一點聲兒沒有。身邊的桃兒也低頭看直了眼。忽然打人群擠進個黃臉老婆子，一瞧她小腳，頭往前探出半尺，眼珠子鼓得賽要躥出來，跟手扭臉擠出人群。四周到處都響起咦呀唏噓嗚哇嘁喳咕嘎喲啊之聲。香蓮好賽叫人看見裸光光的身子，滿身發涼，跪那裡動不了勁。

　　佟忍安說：

　　「紹榮，別胡鬧！桃兒你怔著幹嘛，還不扶大少奶奶入洞房？」

　　桃兒慌忙扶起香蓮去洞房，大少爺跟在後邊又扯又撩，鬧著要看小腳。一幫人也圍起來聽胡折騰瞎鬧歡，直到入夜人散。大少爺把桃兒轟走。香蓮還沒照奶奶囑咐換睡鞋，大少爺早把她一個滾兒推在床上，硬扒去鞋，扯掉腳布，抓著她小腳大呼小叫大笑個不停。這男人有股蠻勁，香蓮本是弱女子，哪敵得過，撐著打著躲著推著撕扯著，忽然心想自己給了人家，小腳也歸了人家。爺們兒是傻子也是爺們兒，一時說不出是氣是惱是恨還是委屈，閉上眼，伸著兩隻光腳任這傻男人賽擺弄小貓小雞一樣擺弄。

　　一樁怪事出在過門子之後不幾天，香蓮天天早上對鏡梳妝，都見到面前窗紙上有三兩小洞。看高矮，不是孩子們調皮搗蛋捅的；也不像是拿手指頭摳的。洞邊一圈毛絨絨，賽拿舌頭舔的。今兒拿碎紙頭糊上，趕明兒在旁邊添上兩個洞。誰呢？這日中晌大少爺去逛鳥市，香蓮自個午睡得正香，模模糊糊覺得有人捏她腳。先以為是傻男人胡鬧，忽覺不對。傻男人手底下沒這麼斯文。先是兩手各使一指頭，豎按著她小腳趾，還有一指頭勾住後腳跟兒。其餘手指就在腳掌心上輕輕揉擦，可不癢癢，反倒說不出的舒服。跟著換了手法，大拇指橫搭腳面，另幾個手指繞下去，緊壓住折在腳心上的四個小趾頭。一鬆一緊捏弄起來。松起來似有柔情蜜意，緊起來好賽心都在使勁。一下子，似乎有章有法。香蓮知道不在夢裡，卻不知哪個賊膽子敢大白天闖進屋拿這怪誕手法玩弄她腳，又羞又怕又好奇又快活，還有種慾望自體內燃燒，臉發燒，心兒亂跳。她輕輕睜眼嚇了一大跳！竟是公公佟忍安！只見這老小子半閉眼，一臉醉態，發酒瘋嗎？還要做嘛壞事情？不敢喊，心下一緊，兩隻小腳不禁哧溜縮到被裡。佟忍安一驚，可馬上恢復常態，並沒有醉意。她趕緊閉眼裝睡，再睜開眼時，屋裡空空，佟忍安早不在屋裡。

　　門沒關，卻見遠遠廊子上站個人，全身黑，不是佟忍安，是過門子那天鑽進人群看她小腳的黃臉老婆子。正拿一雙眼狠狠瞪她，好賽一直瞪進她心窩。為嘛瞪自己？

　　再瞧，老婆一晃就不見。

　　她全糊塗了。

第四回　爺兒幾個亮學問

　　八月十五這天，戈香蓮才算頭次見世面。世上不只一個面。要是沒嫁到佟家，萬萬不知還有這一面。

　　都說晚晌佟忍安請人來賞月，早早男女傭人就在當院灑了清水，拿竹帚掃淨。通向二道院中廳的花玻璃隔扇全都打開。鑲螺鈿的大屏桌椅條案花架，給綢子勒得賊亮，花花草草也擺上來。香蓮到佟家一個多月，天下怪事幾乎全碰上，就差沒遇見鬼。單是佟家養的花鳥蟲魚，先前甭說見，聽都沒聽說過。單說吊蘭，垂下一棵，打這棵裡又躥出一棵，跟手再從躥出的這棵當中再躥出一棵來。據說一棵是一輩，非得一棵接一棵一氣兒垂下五棵，父輩子輩孫輩重孫輩重重孫子輩，五世同堂，才算養到家，這就一波三折重重疊疊纍累贅贅打一丈多高一直垂到地。菊花養得更絕，有種「黃金印」，金光照眼，花頭居然正方形，真賽一方黃金印章，奇不奇怪？當院擺的金魚缸足有一人多高，看魚非登到珊瑚石堆的假山上不可。裡邊魚全是「泡眼」，尺把長，泡兒賽雞蛋，逛逛悠悠，可是泡兒太大，浮力抻得腦袋頂著水面，身子直立，賽活又賽死，看著難受。這樣奇大的魚，說出去沒人肯信……

　　晌午飯後，忽然丫頭來傳話說，老爺叫全家女人，無論主婢，都要收拾好頭腳，守在屋裡等候，不准出屋，不准相互串門，不准探頭探腦，香蓮心猜嘛樣個人，要驚動全家梳洗打扮，在屋恭候。還立出這麼多莫名其妙的規矩。

　　這樣，家裡就換一個陣勢。

　　這家人全住三道院。佟忍安佔著正房三間，門雖開著，不見人影。東西廂房各三間。香蓮住東房裡外兩間，另外一間空著，三少爺佟紹富帶著媳婦爾雅娟在揚州做生意，這間房留給他們回來時臨時住住，平時空著關著。對面西廂房，一樣的裡外兩間歸二少爺佟紹華和媳婦白金寶閨女月蘭月桂住，余剩的單間，住著守寡的四媳董秋蓉，身邊只有個兩歲小閨女，叫美子。雖是這樣住，為了方便，都把裡邊的門堵上，房門開在外邊。

　　香蓮把窗子悄悄推開條縫兒，只見白金寶和董秋容房間都緊緊關閉。平時在廊子上走來走去的丫頭們一個也不見了，連院當中飛來飛去的蜻蜓蝴蝶蟲子也不見了，看來今晚之舉非比尋常。她忽想到，平時只跟她客客氣氣笑著臉兒卻很少搭話的二媳婦白金寶，早上兩次問她，今兒梳嘛頭穿嘛鞋，好賽摸她的底。摸她嘛底呢？細細尋思，一團漿糊的腦袋就透進一絲光來。

　　打過門子來，別的全都不清楚，單明白了，自己真的靠一雙小腳走進佟家。這家子人，有個怪毛病，每人兩眼都離不開別人的腳。瞧來瞧去，眼神祇在別人腳上才撂得住。她不傻，打白金寶、董秋容眼裡看出一股子兇猛的妒恨。這妒恨要放在後槽牙上，准磨出刃來！香蓮自小心強好盛，心裡暗暗使了勁，今晚偏要當眾拿小腳震震她們！趁這陣子傻爺們去鳥市玩，趕緊梳洗打扮收拾頭腳。把頭髮篦過盤個連環髻，前邊拿齊刷刷的劉海半蓋著鼓腦門，直把鏡子裡的臉調理俊了。隨後放開腳布，照奶奶的法兒，重新裹得周正熨貼。再打開從家帶來的包袱，揀出一雙頂艷的軟底小鞋。鮮鮮大紅綢面，翠綠亮緞沿口，鞋面貼著印花布片兒，上邊印著蝴蝶牡丹──鞋幫上是五彩牡丹，前臉趴著一隻十色蝴蝶，翅膀鋪開，兩條大鬚子打尖兒向兩邊彎。她穿好試走幾步，一步一走，蝴蝶翅膀就一扇一扇，好賽活的。惹得她好喜歡，自己也疼愛起自己的小腳來。她還把褲腰往上提提，好叫蝴蝶露給人看。

　　正美著，門一開，桃兒探進半個身子說：「大奶奶好好收拾收拾腳，今晚賽腳！」香蓮沒聽懂，才要問，桃兒忙搖搖手不叫她出聲，胸前耷拉的五彩絲線一飄就溜走了。

　　賽腳是嘛？香蓮沒見過更沒聽說過。

　　門里門外，羊角燈一掛起來，客人們陸陸續續前前後後高高矮矮胖胖瘦瘦各帶各的神氣到了。兩位蘇州來的古玩商剛落座，佟紹華陪著造假畫的牛五爺牛鳳章來到。說是牛五爺弄來幾件好東西，帶手拿給佟忍安，問問鋪子收不收。牛鳳章常去四處搜羅些小古玩器，自己分不出真假，反正都是便宜弄來的，轉手賣給佟忍安。佟忍安差不多每次都收下。牛五爺賣出的價比買進的多，以為賺了。但佟忍安也是得到的比花出的多，這裡的多多少少卻一個明白一個糊塗了。這次又掏出兩小錦盒，一盒裝著幾枚蟻鼻幣，一盒裝著個小歡喜佛。佟忍安看也沒看，順手推一邊，兩眼直瞅著白金寶的房門，臉上皺紋漸漸抻平。佟紹華住在櫃上，只要逮機會回來一趟，急急渴渴回房插門和媳婦熱熱乎乎鬧一鬧。牛鳳章天性不靈，看不出佟忍安不高興，還一個勁兒把小錦盒往佟忍安眼睛底下擺。佟忍安好惱，一時恨不得把錦盒扒落地上去。

　　門口一陣說說笑笑，又進來三位。一個眉清目朗，灑脫得很，走起路袖口、袍襟、帶子隨身也隨風飄。另一個賽得了瘟病，臉沒血色，尖下巴撅撅著，眼珠子誰也不瞧，也不知瞧哪兒。這兩位都是本地出名的大才子。一個弄詩，一個弄畫。前頭這弄詩的是喬六橋，人稱喬六爺，做詩像啐唾沫一樣容易；這弄畫的便是大名壓倒天津城的華琳，家族中大排行老七，人就稱他華七爺。六爺和七爺中間夾著一個瘦高老頭。多半因為這二位名氣太大，瘦老頭高出一星半點不會被人瞧得見，就一下子高出半頭來。這人麻醬色銹金線團花袍，青緞馬褂，紅瑪瑙帶銅托的扣子一溜豎在當胸。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好比後生，人上歲數眼珠又都帶濁氣，他沒有，眼光前頭反有個挑三揀四的利鉤兒。喬六橋後面的腳還沒跨進屋，就對迎上來的佟忍安說：

　　「佟大爺，這位就是山西名士呂顯卿，自號『愛蓮居士』。聽說今兒您這裡賽腳，非來不可。昨兒他跟我談了一夜小腳，把我都說暈了，興致也大增，今兒也要盡盡興呢！」

　　佟忍安聽了，目光打二媳婦白金寶的房門立即移到這瘦高老頭臉上。行禮客套剛落座，呂顯卿便說：

　　「我們大同，每逢四月初八，必辦賽腳大會，傾城出動，極是壯美。沒想到京畿之間，也有賽腳雅事。不能不來飽飽眼福呢，佟大爺不見怪吧！」

　　「哪的話，人生遇知己，難得的幸會。早就聽說居士一肚子蓮學。我家賽腳會，都是家中女眷，自個對自個比比高低，兼帶著相互切磋蓮事蓮枝。請來的人都是正經八百的『蓮癖』，這就指望居士和諸位多多指點。方才聽您提到貴鄉賽腳，我仰慕已久不得一見，可就是大同晾腳會？」

　　「正是。賽腳會，也叫晾腳會。」

　　佟忍安眉梢快活一抖，問道：

　　「嘛場面，說說看。」

　　他急渴渴，以致忘記叫人送茶。呂顯卿也不在意，好賽一上手，就對上茬兒，興沖沖說：

　　「鄙鄉大同，古稱雲中。有句老話說『渾河毓秀，代產嬌娃』。我們那兒女子，不但皮白膚嫩，尤重纖足。每逢四月八日那天，滿城女子都翹著小腳，坐在自家門前，供遊人賞玩。往往窮家女子小腳被眾人看中，身價就一下提上去百倍……」

　　「滿城女子？好氣派好大場面呀！」佟忍安說。

　　「確是，確是。少說也有十萬八萬雙小腳，各式各樣自不必說。頂奇、頂妙、頂美、頂丑、頂怪的，都能見到。那才叫『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呢……」

　　「世上有此盛事！可惜我這幾個兒子都不成氣候。我這把年紀，天天還給鋪子拴著。晾腳會這樣事不能親眼看一看，這輩子算白活了！」佟忍安感慨一陣子，又蠻有興趣問道，「聽說，大同晾腳時，看客可以上去隨意捏弄把玩？」

　　喬六橋接過話說：

　　「佟大爺向來博知廣聞，這下栽了。這話昨夜我也問過居士，人家居士說，晾腳會規矩可大──只許看，不許摸。摸了就拿布袋子罩住腦袋大伙打。打死白打！」

　　眾人哈哈笑起來。喬六橋是風流人，信口就說，全沒顧到佟忍安的面子。呂顯卿露出得意來。佟忍安嘛眼？只裝不知，卻馬上換了口氣，不賽求教，倒賽考問：

　　「居士，您剛剛說那頂美的嘛樣，倒說說看。」

　　「七字法呀，靈、瘦、彎、小、軟、正、香。」呂顯卿張嘴就說。好賽說，你連這個也不知道。

　　「只這些？」

　　這瘦老頭挺靈，聽出佟忍安變了態度，便說：「還不夠？夠上一字就不易！尖非錐，瘦不貧，彎似月，小且靈，軟如煙，正則穩，香即醉，哪個容易！」他面帶笑對著佟忍安，吐字賽炒蹦豆。叫滿屋聽了都一怔。

　　佟忍安當然明白對方在抖落學問，跟自己較勁，便面不掛色，說了句要緊的話：

　　「得形易，得神難。」

　　呂顯卿巴巴眨兩下眼皮，沒聽懂佟忍安的話，以為他學問有限，招架不住，弄點玄的。他真恨不得再掏出點玩意，壓死這天津爺們兒，便掄起舌頭說：

　　「聽說您家大少奶奶一雙小腳，蓋世絕倫，是不是名喚香蓮？大名還是乳名？妙極！妙極？是呵，古來稱小腳為金蓮。以『香』字換『金』字，聽起來更入耳入心，還不妙！『金蓮』一說由來，不知您考過沒有？都說南唐後主有宮嬪香娘，人俊，善舞，後主命製金台，取蓮花狀，四周掛滿珠寶，命香娘使帛裹足，在金蓮台上跳舞。自始，宮內外婦女都拿帛裹足，為美為貴為嬌為雅，漸漸成風，也就把裹足小腳稱做『金蓮』。可還有一說，齊東昏侯，命宮人使金箔剪成蓮花貼在地上，令潘妃在上邊走，一步一姿，千嬌百媚，所謂『步步生蓮花』。婦女也就稱小腳為『金蓮』了。您信哪種說法？我信前種，都說香娘用帛纏足，可沒人說潘妃纏足。不纏足算不得小腳！」

　　呂顯卿這一大套，把屋裡說得沒聲兒，好賽沒人了。這些人只好喜小腳，沒料到給小腳的學問踩在下邊。佟忍安一邊聽，一邊提著自個專用的鬥彩小茶壺，嘴對嘴吮茶，咂咂直響。人都以為他也讚賞呂顯卿，誰料他等這位愛蓮居士一住嘴，就說：

　　「說到歷史，都是過去的事，誰也沒見過，誰找著根據誰有理。通常說小腳打香娘才有，誰敢斷言唐代女子絕對不裹腳纏足？伊世珍《嫏嬛記》上說，楊貴妃在馬嵬坡被唐明皇賜死時，有個叫玉飛的女子，拾得她一雙雀頭鞋，薄檀木底，長短只有三寸五。這可不是孤證。徐用理的《楊妃妙舞圖詠》也有幾句：『曲按霓裳醉舞盤，滿身香汗怯衣單，凌波步小弓三寸，傾國貌嬌花一團。』三寸之足，不會是大腳。可見香娘之前，貴妃先裹了腳。要說唐人先裹腳，杜牧還有兩句詩：『鈿尺裁量減四分，纖纖玉筍裹輕雲。』一尺減去四分，還剩多少？」

　　「佟大爺，別忘了，那是唐尺，跟今兒用的尺子不一般大小！」呂顯卿邊聽邊等漏兒，抓住漏兒就大叫。

　　「別忙，這我考過，唐人哪能不用唐尺？唐尺一尺，折合今兒蘇尺八寸，蘇尺又比營造尺大一寸。詩上說一尺減四，便是唐尺六寸，折合蘇尺是四寸八，折合今兒營造尺是四寸三。不裹腳能四寸三嗎？您說說。」

　　呂顯卿一時接不上話茬，眼睛嘴全張著。

　　喬六橋拍手叫起來：

　　「好呀，看來能人在咱天津衛，別總把眼珠子往外瞧了！」

　　眾人都將吃驚的眼神，打山西人身上挪到佟忍安這邊來。可人家呂顯卿也是修行不淺的能人。能人全好勝，哪能三下兩下就尿，稍稍一緩，話到嘴邊，下巴一揚就說：

　　「佟大爺的話，聽來有理。可使兩句詩做根據，還嫌單薄。《唐語林》上說，唐時一般士人妻，服丈夫衫，穿丈夫靴，可見並不纏足。」

　　「說的是。可我並沒說唐朝女子都纏足，而是說有纏足。有沒有是一碼事，都不都是另一碼事。居士所考，是纏足發端哪朝哪代，不是哪朝哪代蔚成風氣的，對不？咱議的嘛，先要定準，免得你說東我說西，走了題，不明不白。再說，從唐詩中求根據，決非這三兩句，白樂天有句：『小頭鞋履窄衣裳』，焦仲卿也有句：『足躡紅絲履，纖纖作細頭』。說的都是唐朝女子穿鞋好小頭。按唐時禮節，走路不直疾促，行步快，即失禮。用布纏裹約束，自然遲緩，這是情理之中的事。至於纏成嘛樣？嘛法？多大？另當別論。」

　　「今兒倒長了見識，天津衛佟大爺把纏足史的上限定到了唐。」呂顯卿話裡帶譏諷，仍遮不住一時困窘。明擺著沒話相爭，學問不頂嗆了。

　　佟忍安笑笑，好賽話才開頭，接著說：

　　「要說上限，我看唐也嫌晚。《周禮》有屨人，掌管皇上和王妃鞋子，所謂赤舄、黑舄、赤繶、黃繶、青勾、素履、葛履，都是各式各樣鞋子。看重鞋，必看重腳。漢朝女子鞋頭喜尖，打武梁祠壁畫上看，老萊之母，曾子之妻，鞋頭都尖。《史記．貨殖列傳》上說，『今趙女鄭姬設形容，揳鳴琴，揄長袂，躡利屣』，所謂利屣，也是尖頭鞋子。《漢書．地理志》上有句話挺要緊，『趙女彈弦跕躧』，師古注，鈏字與屣同，是種無跟小鞋，跕是輕輕站著。由此看，漢朝女子以尖鞋、細步、輕站為美。自然要在腳上下功夫，那就非小不可。史游《急就章》有句『靸鞮卬角褐襪巾』，下邊的註不知您留意沒有，註中說，靸韋履，頭深而尖，平底，俗名（同：革先）子；鞮薄革小履也，巾者，裹足也。這話說得還要多明？您要聽，我還有好多例子，就怕佔大伙不少時候，犯不上。單把這些書上零零碎碎記載，細心推敲推敲，纏足始於唐，恐怕也不能說死吧！都說歷史是死的，我看是活的，誰把它說死，誰都等著別人來翻個兒！」

　　呂顯卿好賽給對方扔到水裡，又按到水下邊，不傻也呆，輪到了由人擺佈的份兒。喬六橋比剛才叫得更歡：

　　「完了完了！今兒我才明白，沒學問，玩小腳，純粹傻玩！」

　　牛鳳章脖子一縮說：

　　「說得我也想裹小腳了！」

　　這話惹得眾人笑聲要掀去屋頂。牛鳳章人不怪心眼怪。他總是自覺身賤，時不時糟蹋自己一句，免得別人再來糟蹋。

　　今兒不比尋常。佟忍安正來勁，滿肚子學問要往外倒，逮住牛鳳章這句話，笑道：

　　「牛五爺可別這麼說。明朝還真有男人裹足，偽裝女子，混在女人堆兒裡找便宜，事敗後坐幾年大獄，放出來人人罵他，藏不成，躲不了，人人都認出他來。」

　　「為嘛哪？」牛鳳章瞪著小眼問。

　　「腳裹小了，還能大回來？」佟忍安說。

　　眾人又是大笑。牛鳳章雙腳緊跺，叫著：「我可不裹！我可不裹！」賣傻樣兒逗大伙樂。

　　華琳搖著白手細指說：「不不，牛五爺裹腳准叫人認不出來。」他說完這上半句，等別人追問為嘛才說下半句，「牛五爺造假畫，賽真的；裹小腳，更賽真的！」說話時，眼珠子不看牛鳳章，也不看佟忍安，好賽看屋頂。

　　這話夠挖苦，可別人說還行，牛鳳章和華琳同行，都畫畫，同行犯頂，不說這話。他小眼一翻，立時把話撞回去：

　　「我的假畫，騙得了您華七爺，可逃不過佟大爺的眼。對不，對不？嗯？嘻！」

　　牛鳳章這句話既買好佟忍安，又噁心了華琳，說得自己都得意起來。華琳清高，但清高的人拉不下臉兒來，反倒吃虧沒轍，臉氣白了。

　　喬六橋說：

　　「牛五爺，你還是閉嘴拿耳朵聽吧！沒見佟大爺和這位居士正亮著學問。今兒吳道子李公麟來了，也叫他滾。爺幾個都是衝小腳來的！」

　　牛鳳章立時捂嘴，發出牛叫般粗聲兒：

　　「請佟大爺給諸位長學問！」

　　佟忍安壓倒呂顯卿，佔了上風，心裡快活。可他不帶出半點得意，也就不顯淺薄，反倒更顯得高深。他心想，自己還要退一步，有道是，主不欺客，得意饒人，才算大度。便看也沒看牛鳳章，撂下茶壺和顏悅色說道：

　　「這些話算嘛學問，都是閒聊閒扯罷了。世上事，大多都是說不清道不明，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其實都有理。人說，凡事只有一個理，我說，事事都有兩個理。每人抱著自己的理，天下太平；大伙去爭一個理，天下不寧。古人愛找真，追究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管它誰生誰！有雞吃，有蛋吃，你吃雞我吃蛋，你吃蛋我吃雞，或是你吃雞也吃蛋，我吃蛋也吃雞，不都吃飽又吃好了？何苦去爭先雞後蛋先蛋後雞？居士！眼下咱把這些廢話全撂下，別耽誤正事。馬上賽腳給您看，聽聽您眼瞅著小腳，發一番實論，那才真長見識呢，好不好……」

　　「好好好！」呂顯卿剛剛心裡還擰著，這一下就平了。他給佟忍安擠到井邊，進不是退也不是。誰料這老小子一番話又給他鋪好台階，叫他舒舒坦坦下來。心想，天津衛地起是碼頭，碼頭上的人是厲害；騎驢看景走著瞧，抓著機會再鬥一盤！

第五回　賽腳會上敗下來

　　眾人聽說賽腳開始，都歡呼起來。有的往前挪椅子，有的揉眼皮，有的按捺不住站起身，精神全一振。方才誰也沒留意，這會兒忽見大門外廊子上站一個黃臉婆子。人雖老，神氣決不凡，腦袋梳著蘇頭橛子，油光光翹起來的小髻上，罩黑絲網套，插兩朵白茉莉，一朵半開的粉紅月季。身上雖是短打扮，一碼黑，大褂子上的寬花邊可夠艷，胸前掖一塊一塵不染的雪白帕子，兩隻小腳包得賽一對緊繃繃烏黑小粽子。鞋上任嘛裝飾也沒有，反倒入眼。

　　呂顯卿低聲問喬六橋：

　　「這是誰？」

　　喬六橋說：

　　「原本是佟大爺老婆的隨身丫頭。佟大奶奶死後，一直住在佟家。原叫潘嫂，現叫潘媽。您看那雙小黑腳夠嘛成色？」

　　「少見的好！憑我眼力，恐怕腳上的功夫更好。你們這位佟大爺花哨嗎？」

　　喬六橋斜眼瞅一下佟忍安，離得太近，便壓低聲兒說：「跟您差不離兒。」又說，「潘媽這臉兒可夠嚇人的，誰也不會找她鬧。」

　　「六爺這話差了！腳好不看臉，顧腳不顧頭。誰還能上下全照應著。」

　　兩人說得都笑出聲來。佟忍安對潘媽發了話：

　　「預備好就來吧！」

　　大伙只等著佟家女眷們一個個上來亮小腳。誰知佟忍安別有一番佈置，只聽大門兩邊隔扇嘩啦嘩啦打開了。現出佟家人深居的三道院。院中花木假山石頭欄杆鞦韆井台瓷凳都給中秋明月照得一清二楚，地面亮得賽水銀鏡子。可這夥人沒一個抬頭望月，都滿處尋小腳看。只見連著東西南北房長長一條迴廊上，掛一串角子燈。每盞燈下一個房門，全閉著。潘媽背過身子，啞嗓門叫一聲：「開賽了！」又是嘩啦嘩啦，各個廂房門一下全都打開，門首掛著各色繡花門簾，門簾上貼著大紅方塊紙，墨筆寫著：壹號、貳號、叁號、肆號、伍號、陸號。總共六個門兒。大伙幾乎同時瞧見，每個門簾下邊都留了一截子一尺長短的空兒，伸出來一雙雙小腳，這些腳各有各的道飾，紅紫黃藍、描金鑲銀、挖花繡葉、掛珠頂翠，都賽稀世奇寶，即使天仙下凡，看這場面，照樣犯傻。剛剛站在廊子上的潘媽忽然不見，好賽土行孫打地下鑽走。

　　人之中，只有呂顯卿看出潘媽人老身子重，行路卻賽水上飄，腳上能耐世上絕少。他把這看法放在心裡沒說。

　　佟忍安對呂顯卿說：

　　「居士，我家幾次賽腳，都是亡妻生前主辦。這法兒是她琢磨出的。為的是，請來評腳的客人有生有熟，熟人礙情面，不好持平而論。生人更難開口說這高那低，再有我的兒媳婦都怕羞，只好拿門簾擋臉，可別見怪。」

　　「這好這好！鄙鄉大同是民間賽腳，看客全是遠處各地特意趕去的，誰也不認得誰。您這兒全是內眷，這樣做再好不過。否則我們真難品頭論足了。」

　　佟忍安點點頭，又對大伙說：

　　「前日，喬六爺出個主意說，每個門簾上都寫個號碼，各位看過腳，品出高低，記住號碼，回到廳裡。廳裡放張紙，寫好各位姓名，後邊再寫上甲乙丙。各位就按心裡高低，在甲乙丙後邊填上號碼。以得甲字最多為首，依次排出三名來。各位聽得明白？這樣賽成不成？」

　　「再明白不過！再妙不過！又簡單又新鮮又好玩，喬六爺真是才子。出主意也帶著才氣！來吧，快！」呂顯卿已經上勁，精神百倍，急得直叫。

　　眾人也都叫好，鬧著快開始。這一行人就給佟忍安帶領繞廊子由東向西，在一個個門前停住觀摩品味琢磨議論，少不得大驚小怪喧嘩驚叫一通。

　　戈香蓮坐在門口。只見一些高矮胖瘦人影，給燈照在門簾上。她有認得也有不認得，亂七八糟分不出哪是哪位，卻見他們圍在她腳前呼好叫絕議論開：

　　「這雙腳，如有『七十字法』，字字也夠得上。我猜這就是佟家大兒媳婦，對不？」

　　「居士，您剛才說，『七字法』中有個『香』字，現在又說『七十字法』，肯定也跑不掉『香』字，我問您這『香』字打哪得來的？」

　　「喬六爺，咱文人好蓮，不能傷雅，大戶人家，哪有不香道理。唯香一字，只能神會。」

　　「佟大爺，方才說賽腳會上許看不許摸，聞一聞總可以吧！呵？哈哈哈哈！」

　　香蓮見門簾一個人影矮下來。心一緊，才要抽進腳來，又見旁邊一個矬胖影子伸手拉住這人，嘻嘻哈哈說：

　　「喬六爺，提到『香』字，我們蘇州太守也是蓮癖，他背得一首山歌給我，我背給您聽，『佳人房中纏金蓮，才郎移步喜連連，娘子呵，你的金蓮怎的小，宛如冬天斷筍尖，又好像五月端陽三角粽，又是香來又是甜。又好比六月之中香佛手，還帶玲瓏還帶尖，佳人聽罷紅了臉，貪花愛色恁個賤，今夜與你兩頭睡，小金蓮就在你嘴邊，問你怎麼香來怎麼甜，還要請你嘗嘗斷筍尖！」

　　這人蘇州音，念起來似唱非唱。完事，有人笑有人拍手，有人說不雅，有人拿它跟喬六橋開心。卻給香蓮解了圍。

　　忽然一個聲音好熟，叫道：

　　「各位再往下看，好的還在後邊呢！」

　　一群人應聲散去，在西邊一個個門前看腳談腳，卻沒有剛剛在自己門前熱鬧。後來卻在一處賽油鍋潑水賽地喧鬧開了。有人說：

　　「簡直鬧不清，哪個是您大媳婦了！」

　　又是那好熟的聲音：

　　「哪腳好，就哪個，這腳好，就這個！」

　　香蓮忽覺得這是二少爺佟紹華的嗓門。模糊有點不妙，蠻有把握的手竟捏起汗來。耳聽這夥人，說說笑笑回到前廳，打打鬧鬧去填號碼。好一會兒，佟紹華在廳上唱起票來：

　　「喬六爺──甲一乙二丙六，呂老爺──甲一乙二丙四，華七爺──甲二乙一丙四，牛五爺──甲一乙二丙三，蘇州白掌櫃甲二乙一丙四，蘇州丘掌櫃甲一乙二丙五……把票歸起來，壹號得甲最多，為首，貳號次之，第二，肆號第三。」

　　戈香蓮好歡喜，一時門簾都顯亮了。又聽佟紹華叫道：「潘媽，拉下門簾，請各位少奶奶、姑娘，見見諸位客人！」跟著香蓮眼前更一亮，幾十盞燈照進眼睛。卻見前廳輝煌燈火裡滿是客人，周圍各房門口都坐一個花樣兒的女人。

　　佟紹華賽剛給抽了三鞭子，十分精神，那張大油臉鼓眼珠，今兒分外冒光，雙手舉著一張寫滿人名號碼的灑金硃砂紙，站在前廳外高聲兒叫：

　　「壹號，白金寶，我媳婦！你來謝謝諸位老爺！貳號，戈香蓮，我嫂子；肆號，董秋容，是我弟妹。餘下三個都是我家丫環，桃兒、杏兒、珠兒。各位也請出來吧！」

　　戈香蓮傻了！她是大少奶奶，該壹號，怎麼貳號？是弄錯還是佟紹華誠心搗鬼？回頭一瞧，門簾上貼的居然就是貳號。可是憑自己的腳，寫上嘛號碼也該選第一呀！她不信會敗給白金寶，但拿眼一瞧就奇了，白金寶好賽換一雙小腳，玲瓏嬌小，隱隱一雙淡綠小鞋，分明兩片蘋果葉子，鞋頭頂著珠子，刷刷閃光，又賽葉子上顫悠悠的露水珠兒。這會兒她正打屋裡出來，邁步也完全不同往常，繡花羅裙，就賽打地面上飄過，腳尖在裙子下邊，忽然露出忽然不見，逗人眼饞。香蓮起身走出屋時，本打算拿鞋上的那對蝴蝶壓壓白金寶，一提裙腰，蝴蝶出來了，可兩隻腳乍乍虎虎支支楞楞，有露沒藏賽叉魚的叉子，劈著兩個大尖。那白金寶走到眾人前，道萬福行禮，右腳沒露，只把左腳誠心往外一閃。這一閃叫人看不滿眼，再多看一眼又不成。香蓮也給這一下閃呆了。原本白金寶的腳比自己大，怎麼顯得比自己還小？一刀切去一塊不成！鞋子更是出奇講究，連鞋底牆子、底牙、褲腿套上全是精緻到家的繡花。香蓮打小也沒見過這麼貴重花哨的鞋子。自己這印花蝴蝶不過奶奶打香粉店花二十個銅子兒買的，一比，太窮氣了。

　　這種場面上，一透窮氣，就洩了氣！她打腳底到腰叉子全發涼。恨不得撥頭跑回屋，關門躲起來。潘媽招呼珠兒、杏兒、桃兒端三個青花瓷礅子，放在當院，請三位少奶奶坐下。香蓮想拿裙子把小腳罩住，偏偏剛才為了露蝴蝶，裙腰往上提，腰帶扎得又緊，拉不下來，小腳好賽淨心晾在外邊給她出醜。她不敢瞅自己腳，也不敢瞅白金寶的腳，更不敢瞅白金寶的臉。白金寶臉兒不定多光彩呢！

　　佟忍安對呂顯卿說：

　　「居士，打這評選結果上看，你果然不凡。您看其它各位有的一錯兩對，有的兩錯一對，有的名次順序填倒，唯有您號碼也對，順序也對。不知您品評金蓮按嘛規格？」

　　呂顯卿聽了好得意，才要開口，喬六橋搶過話打趣道：

　　「還是那七字唄！」

　　呂顯卿剛剛比學問栽了，這次不能再栽，嘴皮子也鼓起勁兒說：

　　「七字法是通用之法。品蓮要分等級的。」

　　「怎麼分法，請指教。」佟忍安一追問，兩人又較量上了。

　　「這要先說六個字。」

　　「不是七字又六字了？愈說愈糊塗了！」喬六橋嘻嘻哈哈說，一邊跟旁人擠眉弄眼，想拿這山西佬找樂子。

　　呂顯卿是老江湖，當然明白。他決意給這些傢伙點真格的瞧瞧，正色說：

　　「聽明白就不糊塗。小腳美醜，在於形態。所謂形態，形和態唄！先說形，後說態。形要六字具備，即短、窄、薄、平、直、銳。短指前後長度，宜短不宜長。窄指左右寬度，宜窄不宜寬，還須前後相稱，一般小腳，往往前瘦後肥，像豬蹄子，不美。薄指上下厚度，宜薄不宜厚；直指足根而言，宜正不宜歪，這要打後邊看。平指足背而言，宜平不宜突，如能向下微凹更好。銳指腳尖而言，宜銳不宜禿，單是銳還不成，要稍稍向上翹，便有媚勁兒。向上撅得賽蠍子尾巴，或向下耷拉得賽老鼠尾巴，都不足取。這是說小腳的形。」

　　這幾句就叫香蓮聽得雲山霧罩，從不知，小腳上還這麼多道理講究。拿這些道理一卡，自己的腳哪還算腳，只賽墜在腳脖子下兩塊小芋頭。前廳裡諸位把呂顯卿這套聽過，不覺拿眼全瞄向佟忍安。盼望這位天津衛能人，再掏出點真玩意兒，把這外邊來的能耐梗子壓住。佟忍安單手端小茶壺，歪脖瞇眼慢條斯理吮著，不知有根還是沒詞，不搭腔，只是又追了一句：

　　「這說了形，還有態呢？」

　　呂顯卿瞥他一眼，心想不管你有根沒根，先痛快壓你一陣再說：

　　「態字上要分三等。上等金蓮，中等金蓮，下等金蓮。」

　　香蓮心裡一驚，想到自己得第二名，生怕這老頭把自己歸入中等。

　　「先說上等！」蘇州那商人聽得來勁，急著說。

　　「好，我說。上等金蓮中間又分三種。兩腳纏得細長，好比筍尖，我們大同叫『黃瓜條子』，雅號叫釵頭金蓮。兩腳纏得底窄背平，好比彎弓，雅號叫單葉金蓮。兩腳纏得頭尖且巧，好比菱角，雅號叫紅菱金蓮。這三種小腳中間墊高底，又叫穿心金蓮，後邊蹬高底，又叫碧台金蓮。都是上等。」

　　「居士敢情有後勁，快說說中等嘛樣！」喬六橋說。

　　「腳長四五寸，還端正，走起來不覺笨，鞋幫沒有稜角鼓起來，叫錦邊金蓮。腳豐而不肥，好賽鵝頭，招人喜愛，叫鵝頭金蓮。兩腳端正，只是走路內八字，叫並頭金蓮；外八字的叫並蒂金蓮。這都是中等。」

　　「這名子真比全聚德炒菜的名兒還好聽！」喬六橋笑道。

　　「六爺你是眼饞還是嘴饞？」

　　「別打岔！居士，你別叫他們一鬧把話截了，接著說下等的金蓮。」

　　呂顯卿說：

　　「今兒佟家府上沒下等金蓮。三位少奶奶都是上等的。要在我們大同賽腳會上，我敢說也能奪魁！」

　　他這幾句話，不知真話假話客氣話應酬話，卻說得三位少奶奶起身向他道謝。一站一坐當兒，白金寶無意打裙縫露出小腳，叫戈香蓮逮住著意一看，嚇一跳，竟然真比平時小了至少一寸？是自己看錯還是人家用了嘛魔道法術？

　　呂顯卿對佟忍安說：

　　「我雖嗜好金蓮，比您，至少還差著三蹬台階。方才班門弄斧，可別笑話我無知，多多指點才對呢！」

　　佟忍安眼瞅一處，不知想嘛，一聽呂顯卿這話好比跑到自己大門口叫陣，略一沉便說：

　　「秦祖永《桐陰論畫》，把畫分做四品。最高為神品，逸品次之，妙品又次之，最末才是能品。能品最易得，也最易品。神品最難得，也最難品。拿我們古玩行說，辨畫的真偽，看紙，看墨，看裱，看款，看圖章，看軸頭，都容易，只要用心記住，走不了眼。可有時候高手造假畫，用紙、用墨、用綾、用錦，都用當時的，甚至圖章也用真的，怎麼辦？再有，假宋畫不准都是後來人造的，宋朝當時就有人造假！看紙色墨色論年份都不錯，就沒辦法了？其實，盯準更緊要的一層，照樣分辨出來，就是看『神』！真畫有神，假畫無神。這神打哪兒來的呢？比方，山林有山林氣，畫在紙上就沒了。可畫畫的高手，受山林氣所感，淋淋水墨中生出山林一股精神。這是心中之氣，胸中之氣，是神氣，造假絕造不出來。小腳人人有，人人下功夫，可都只求形求態。神品……人世間……不能說沒有……它，它……它……」

　　佟忍安說到這兒忽然卡住，眼珠子變得渾渾噩噩朦朦朧朧虛虛幻幻離離嘰嘰，發直。香蓮遠遠看，擔心他中了風。

　　呂顯卿笑道：「未免神乎其神了吧！」他真以為佟忍安肚子裡沒貨，玩玄的。

　　「這神字，無可解，只靠悟。一輩子我只見過一雙神品，今生今世再……唉！何必提它！」佟忍安真賽入了魔。弄得眾人不明不白不知該說嘛好。

　　忽然，門外闖進一個胖大男人。原來大少爺佟紹榮，進門聽說今兒賽腳，白金寶奪魁，他老婆敗了陣。吼一聲：「我宰了臭娘兒們！」把手裡鳥籠子扯了，剛買的幾隻紅脖兒走了運，都飛了。他操起門槓，上來掄起來就打香蓮，眾人上去拉，傻人勁大，喬六橋、牛鳳章等都是文人，沒幫上忙，都挨幾下，牛鳳章門牙也打活了。一扛子掄在香蓮坐的瓷礅子上，粉粉碎。佟忍安拍桌子大叫：「拿下這畜牲！」男傭人跑來，大伙合力，把大少爺按住，好歹拉進屋，裡邊還一通摔桌子砸板凳，喊著：

　　「我不要這臭腳丫子呀！」

　　客人們不敢吱聲，安慰佟忍安幾句，一個個悄悄溜了。

　　當晚，傻爺們兒鬧一夜，把香蓮鞋子腳布扒下來，隔窗戶扔到院裡。三更時還把香蓮嘰哇喊叫死揍一頓轟出屋來。

　　香蓮披頭散髮，光著腳站在當院哭。

第六回　仙人後邊是神人

　　戈香蓮賽腳一敗，一跟斗栽到底兒。

　　無論嘛事，往往落到底兒才明白。懸在上邊發昏，吊在半截也迷糊。在佟家，腳不行，滿完。這家就賽棋盤，小腳是一個個棋子兒，一步錯，全盤立時變了樣兒。

　　白金寶氣粗了。香蓮剛過門子時，待她那股子客客氣氣勁兒全沒了。好賽憋了八十年的氣，一下子都撒出來。時不時，指雞罵狗，把連勾帶刺的話扔過來，香蓮哪敢拾。原先不知白金寶為嘛跟她客氣，現在也不知白金寶為嘛跟她犯這麼大性。白金寶見這邊不拾茬，性子愈順愈狂。不知打哪弄一雙八寸大鞋，俗名叫大蓮船，擺在香蓮門口，糟蹋香蓮。香蓮看得氣得掉淚卻不敢動。別人也不敢動。

　　守寡的四媳婦董秋蓉在家的地位有點變化。過去白金寶總跟她鬥氣，板死臉給她看，賽腳會後換了笑臉，再逢親朋好友們串門，就把秋蓉拉出來陪客人說話，甩開香蓮理也不理，弄得秋蓉受寵若驚，原是怕白金寶，這會兒想變熱乎些又轉不過來，反而更怕見白金寶了。

　　佟紹華沾了光。只要在鋪子裡待膩了想回家，打著二少奶奶的旗號，說二少奶奶找他，挺著肚子就回來了，佟忍安也沒轍。可後來，二少奶奶自己出來轟他，一回來就趕回去。本來佟紹華騎白金寶脖子上拉屎當玩，這陣子白金寶拿佟紹華當小狗兒。誰也不知二少奶奶怎麼一下子對二少爺這麼凶。戈香蓮明白。她早早晚晚三番五次瞧見佟忍安往白金寶屋裡溜。但她現在躲事都難還去招惹是非？再說家裡人都圍著白金寶轉，知道也掖肚子裡，誰說？丫頭們中只桃兒待香蓮好，她原是派給香蓮用的，當下只要她一隻腳邁進香蓮屋，白金寶就叫喊桃兒去做事，兩隻腳很難都進來。一日中晌，趁著白金寶睡午覺當兒，桃兒溜進香蓮屋來悄悄說，自打白金寶不叫二少爺著家，二少爺索性到外邊胡來，過去逛一回估衣街的窯子，到家話都少說，怕走了嘴。現在嘛也不怕，整天花街柳巷亂竄。憋得難受時竟到落馬湖去嘗腥，那兒的窯姐都是野黑粗壯的土娘們兒，論鐘頭要錢，洋表轉半圈，四十個銅子兒。到時候老鴇子就搖鈴鐺，沒完事掏錢往外一扔。桃兒說，這一來櫃上的錢就由二少爺盡情去使。喬六橋一夥摽上了他，整天纏他請吃請喝請看請玩再請吃請喝請看請玩。

　　「老爺可知道？」

　　「老爺的心裡向來沒全撂鋪子裡，你哪知道！」

　　香蓮也知道，但不知自己知道一多半還是一少半。

　　這家裡，看上去不變的唯有潘媽。她住在後院東北角緊挨佟忍安內室的一間耳房。平時總待房裡，偶然見她在太陽地曬鞋樣子、晾布夾子，開門叫貓。她養這貓倒賽她自己，全黑、短毛、賊亮、奇凶，賽只瘦虎。白天在屋睡覺，整夜上房與外邊流竄來的野貓撕打，鬼哭狼嚎吼叫，有時把屋頂的磚頭瓦塊「啪噠」撞下來。桃兒說，全家人誰也離不開潘媽，所有鞋樣子都歸她出。賽腳那天白金寶的小腳就靠她道飾的。她的鞋樣敢說天下沒第二個。

　　「十天半個月，她也往各屋瞧瞧，鞋不對，她拿去弄。可她就不往您屋裡來。您沒瞧見賽腳前她天天都往二少奶奶屋跑。就是她把您打賽會上弄下來的。不知她為嘛偏向二少奶奶，恨您！」

　　香蓮沒搭腔，心裡卻有數。香蓮心細，看出潘媽打賽腳後不再去白金寶屋子了。

　　變得最凶，要數香蓮的傻爺們兒。香蓮真不懂傻人也把小腳看得這麼重。原先是傻，這一下瘋了。瘋人更沒準，犯起病就跟香蓮瞎鬧。有時拿拴床帳的帶子，把香蓮兩腳捆一塊，說要拿出去賣，買鳥兒，還是高興時候。凶狠起來就拿針錐扎小腳，鮮血打裹腳布裡往外冒。香蓮已有了身孕，桃兒等幾個丫頭來哄大少爺說，大少奶奶肚裡有他孩子，孩子有雙天下沒比的小腳，叫他必得好好待大少奶奶，等著好小腳生出來。這話管用，大少爺一聽立時變樣，天天捧著香蓮小腳親了又親。一天打外邊回來，居然給香蓮買一包蜜棗，叫香蓮心裡一熱直掉淚。可過幾天，街上兩個壞小子攔著大少爺說：「聽說你爹給你娶個大腳媳婦，還要再生個大腳閨女。」他眼就直了，進門操起菜刀踹門進屋，非要切開香蓮肚子看小腳不可。扯脖子叫喊著：

　　「我爹誑了我，誰也不信，打開看！」

　　香蓮這兩天正是心如死灰時候。不知誰把賽腳會的事傳給香蓮的奶奶，奶奶聽了，氣閉過去。香蓮得信趕到家，奶奶拿最後一口氣對她說：「奶奶也不知怎麼會毀的你！」糊裡糊塗，抱著悔恨做古了。香蓮絕了後路，見傻爺們兒也不叫她活，心一橫，把衣服兩邊一扯刷地撕開，露出鼓鼓白肚皮，瞪著眼對大少爺說：

　　「開吧！我活膩了，要嘛給你嘛！」

　　誰知噹啷一聲，菜刀扔在地上，傻爺們兒居然給香蓮磕起頭來。腦門撞得青磚地「通、通、通」直響，十來下就撞昏了，腦門鼻子都流血，再醒來，不打不鬧，也不說話，只是傻笑，飯菜全不吃，到後來滴水不進，藥湯沒法灌，人就完了。挺大一個活人，完了，真容易。

　　應上「白馬犯青牛，雞猴不到頭」這句話。香蓮結婚沒一年，守了寡。人強心不死，她只盼著生個小子。白金寶和董秋蓉兩房頭都是閨女，董秋蓉一個，白金寶兩個，據說在南邊的三少奶奶爾雅娟生的也是閨女。香蓮要生個小子，給佟家留根，日子還能喘過口氣。偏偏心強命不強，生的是丫頭！想改也改不了，想添也添不了！生下來不久還滿身疹子。她心涼得賽冰塊。天天頭不攏腳不裹，孩子死就死，死完自己死。可自己身上掉下的這塊肉，滿是紅點，癢得整天整夜哭，哭聲叫她待不住，每天一趟走到娘娘宮，給斑疹娘娘燒香。娘娘像前還有三個泥塑長鬍的男人，人稱「撓司大人」，專給出疹子的孩子撓癢，還有一條泥做的黑狗，專給孩子舔癢癢痘。她一連去七天，別說娘娘不靈，孩子的疹子竟然退了。

　　一天潘媽忽進來，抓起孩子的小腳看了看，驚訝地說：「又是天生一塊稀罕料。」隨後拿著嚇人的鼓眼盯住香蓮說：「老爺叫我給她起個名兒。就叫蓮心吧！」

　　香蓮聽了，兩眼立時發直，潘媽走出去時，看也不看。桃兒端飯進來了。自打大少爺死後，香蓮落得同丫頭們地位差不多，吃飯也不敢和老爺少爺少奶奶們同桌。桃兒問她：

　　「不是二少奶奶又罵閒街了？甭搭理她，她罵，您就把耳朵給她，也不掉塊肉。」

　　香蓮直呆呆不動。

　　桃兒又說：

　　「我看四少奶奶心眼倒不錯。這湯麵上的肉絲，還是她夾給您的呢！原先她那雙腳，不比二少奶奶差。倒霉倒在一次挑雞眼，生了膿，爛掉肉，長好了就嫌太瘦。那天賽腳，我勸她墊點棉花，她不肯。她怕二少奶奶看出來罵她。可我看……您可別往外說呀──二少奶奶腳尖就墊了棉花。本來她腳尖往下耷拉！不單我瞧出來，珠兒杏兒全瞧出來了，誰也不敢說就是了！」

　　桃兒引香蓮說話。本來這話十分勾人談興的，但香蓮還是不吭聲也不動勁，神色不對，好賽魂兒不在身上。桃兒以為她一時心思解不開，不便擾她，就去了。香蓮在床邊直坐到半夜，拿著閨女雪白噴香的小腳，口裡不停念叨著潘媽的話：

　　「又是天生一塊稀罕料……天生一塊稀罕料……天生一塊稀罕料……」

　　三更時，香蓮起來插上門，打開一小包砒霜，放在碗中，拿水沏了，放在床頭。上床放了腳，使裹腳條子把自己和閨女的腳捆在一塊兒，這才掉著淚說：

　　「閨女！不是娘害你！娘就是給這雙腳丫子毀成這樣，不願再叫你也毀了！不是娘走了非拉著你不可，是娘陪你一塊走呀！記著，閨女！你到了閻王殿也別冤枉你娘呀！」

　　閨女正睡。眼淚掉在閨女臉上，好賽閨女哭的。

　　香蓮猛回身，端起毒藥碗就要先往閨女嘴裡灌。

　　忽聽嘩啦一響，窗子大敞四開，黑糊糊窗前站著一個人。屋裡燈光把一張老婆子的臉照得清清楚楚。滿臉橫七豎八皺紋，大眼死盯著自己，真嚇人！

　　「鬼！」香蓮一叫。毒藥碗掉在地上。

　　恍惚間，以為是奶奶的鬼魂兒找來了，又以為是自己從沒見過、早早死去的婆婆。耳朵卻聽這老婆子發出聲音，啞嗓門，口氣很嚴厲：

　　「要死還怕鬼！再瞅瞅，我是誰？」

　　香蓮定住神，一看是潘媽。

　　「開開門，叫我進去！」潘媽說。

　　香蓮見是她，心一定，不解腳條子，把頭扭一邊。

　　潘媽打窗子進去，站在炕前，冷笑道：

　　「活不會活，死倒會死！」

　　香蓮心還橫著，在死那邊。根本不理她。

　　潘媽上去，拿起香蓮的腳，擺來擺去又捏又按上下左右前前後後地瞧了又看看了又瞧，真賽端詳一個精細對象。香蓮動也不動，好似這腳不跟她身子連著。心都死了，腳還活著？潘媽手拿她的腳，眼瞅一邊，深深歎一口長氣說：「他眼力真高！我要有這雙腳，佟家還不是我的！」她沉一下忽扭頭對香蓮說，「您要肯，把您這雙腳交給我，我保您在佟家橫著走路！」這兩句話說得好坐實①，一個字兒在板上釘一個釘子。

　　她等著香蓮回答，停一刻，沒聽香蓮吭聲，便冷冷說：「帶金鐲子窮死，活該去當窩囊鬼吧！」轉身就走，小腳還沒邁出門坎，香蓮的聲音就撞在她後背上：

　　「你說的算，我就依你！」

　　潘媽回過身。香蓮打進佟家，頭次見潘媽笑臉。臉板慣了，一笑更嚇人。可跟著笑容就消失，不笑反比笑更舒服。潘媽問：

　　「這腳誰給您纏的？」

　　「我奶奶。」

　　「算她對得起您！您聽好了──您這雙腳，要論天生，肉嫩骨軟，天下沒第二雙；要論纏裹，尖窄平直，也沒挑兒。您奶奶算能人，沒給您纏壞，就算成全了您。可是怨就怨您自己沒能耐收拾它。好比一塊好肉，只會水煮放鹽，不會煎炒烹炸，白叫您給淹浸了！再好比一塊玉，沒做工，還不跟石頭一樣！單說賽腳那天，那雙蝴蝶鞋還算鞋？破點心盒子！醬菜簍子！要嘛沒嘛，嘛好腳套上它還有樣？再說您為嘛不穿弓底？人家二少奶奶四寸腳，穿上弓底，腳一彎，四寸看上去賽三寸。您這腳本來三寸，反叫這破鞋連累的顯得比二少奶奶腳還大，這不屈了！不等著敗等嘛？」

　　香蓮眼珠子閃一道藍光：

　　「告我，還有救嗎？」

　　「要沒有，跟您說它幹嘛！」

　　香蓮解開腳上帶子，下炕「撲通」趴下來給潘媽磕三個頭：

　　「潘媽，求您給我指個明道兒，叫我翻過身來吧！」

　　她眼裡直冒火。

　　潘媽冷言道：

　　「您起來，您是主家，不興給傭人跪著。再說，我又不是為您。您為您自己，我也為我自己。可都得用您這雙腳。誰也別謝誰了！」

　　香蓮聽懂一半，另一半不懂。

　　潘媽不管她懂不懂，「叭」地打開桌上一個漆盒子。不知這盒子嘛時候撂在桌上的。黑漆面，朱漆裡，銅蝙蝠包角，盒裡一塊繡花黃綢子，掀開花綢，拿出一雙花團錦簇般的小鞋，繡工可謂蓋世無雙，花邊一層套一層，細得快看不出來，拿眼一盯，籐蘿魚鳥博古走獸行雲海浪萬字回紋，都是有姿有態精整不亂。拿出來就噴香濃香異香，賽兩朵花兒。放在手中，剛和手掌一般大小。又軟又輕又俏又柔，彎彎的，好比一對如意紫金鉤。再看底兒竟是紫檀木旋的。

　　「您穿上試試。」

　　「這鞋怕不到三寸吧，我哪能穿？」

　　「不能我叫您穿？」

　　香蓮提著鞋跟，把腳尖伸進去一蹬，只覺光溜溜鞋底蹭著腳掌一滑，哧溜穿上，不大不小，正正好好。咦，看上去比腳小的鞋，怎麼正好？她瞧著潘媽發怔。潘媽說：

　　「我說了，三寸腳一彎，就比三寸小。這是古式鞋底，樣好，彎得賽橋，正經八百叫弓底，不比現時市面上的柳木底子，隨便有個彎兒就得。照規矩，三寸鞋，木底長二寸六，彎七分。您再量您那雙，頂多彎三分，哪成？好了，您把這雙褲腿套兒套在外邊，看看嘛樣兒吧！」

　　潘媽打盒裡又拿雙褲腿套，香蓮接過一看，恐怕這樣好的繡活別處甭想見到。潘媽說：

　　「都是桃兒繡的，往後你就找她。」

　　香蓮驚得說不出話來。低頭套上這褲腿套，鞋是綠的，套是粉紅的，繡線全是淡色，淺紫淺藍淺黃淺棕淺灰淺醬，加上白和銀，又素又艷，愈顯得腳兒玲瓏嬌小可愛。想不到這小腳就連在自己腿下邊。她瞅瞅潘媽，心想潘媽也要誇讚幾句。潘媽卻說：

　　「您站起來走幾步看。記著，小腳有四忌，坐著忌諱晃裙子，躺著忌諱抖腳尖，站著忌諱踮腳跟，走路忌諱翹腳趾。」

　　香蓮想起身試試，身子一立，只覺自己好賽給掛在杆子上，搖搖晃晃，腳發空又發緊，趕緊收攏腳尖，人就往前栽，差點來個馬趴，腳跟一使勁，人又往後仰，險些來個老頭鑽被窩。潘媽按她坐下，叫她脫下鞋子，自己坐對面，把香蓮的裹腳條子揪下來一扔，邊說：「大少奶奶，再受次罪吧，我給您重纏。您穿慣小彎底兒，腳弓不夠，全靠纏了！」說著手裡已拿了一卷又窄又齊整的青布條子，不管香蓮樂不樂意，這腳丫子好比她的東西。大拇指子一挑，「嗒」地腳布頭就按在腳上，這下真比逮小飛蟲還快。她說，「您看好了，下次就照這樣裹！」

　　香蓮用心看，也用心記。只見潘媽──先把腳布直頭按在腳內側靠裡踝骨略前，打腳內直扯大拇趾尖兜住斜過來繞到腳背摟緊，再打腳背外斜著往下繞裹嚴壓向腳心，四個腳趾拉住抻緊再轉到腳外邊翻上腳背，搭過腳外邊掛腳跟前扯勾腳尖回到腳內側又直扯大拇趾斜繞腳背，下繞四腳趾打腳心腳外邊上腳背外掛腳跟勾住腳尖二次回到腳內側，跟手還是腳內腳尖腳背腳心腳外腳背腳跟腳尖三次回到原處再來。香蓮看出，和奶奶裹法差得並不大，不過手底下更利索，腳布繞來繞去絕不折邊，一道道緊緊包著密不透氣，使力均勻，沒有半點鬆勁地方。可纏到第八道，手法忽變，又加進一條寬裹腳條子，嘴裡說一句：

　　「這叫攔裹布。用的是『攔腳背法』。專治你腳弓不夠彎的毛病！」

　　隨這話，腳布上手一勾腳尖，返過足背，竟打外邊向下繞，反著拉腳跟，轉上去剛好纏腳把骨，跟著就打內邊繞過腳背，來回幾圈，算把裹腳布扣住。跟手轉過腳跟上腳脖，把腳背前半截攔上，不松勁地打腳跟後直拉大拇趾頭，連著腳巴骨一包上足背，這算攔一扣，再裹再攔，再攔再裹，直到把一卷一丈多的裹腳條子全用完。香蓮便覺腳背發漲，腳心發空，腳跟和腳心好比叫人兩手攥著往下使勁掰，就賽腳抽筋一樣。看是好看，有模有樣，上弓前翹，俏麗俊巴，可穿上潘媽拿給她另一雙扳腳用的青布鞋，難受多了，邁步賽踩高蹺。

　　「能受？」潘媽問。鼓眼珠子瞧著她。分明考問她。

　　香蓮毫不含糊：

　　「打算活，都能受。還怎麼著，你就說吧！」

　　潘媽冷冷盯她一眼，點點頭。打盒裡又拿出一把小尺，只三寸，象牙做的，用得久，發舊發黃發亮，上邊的星子都是嵌銀的。她把尺子給她時說：「這是專量腳使的。二少奶奶使不了，她腳比這尺大。」潘媽嘿嘿一笑，這笑，賽股寒氣，往人骨頭裡鑽。「你天天晚上拿熱水洗腳，洗完照我剛才那樣纏上。記住！一雙好腳睡覺時候也不能鬆開。只要纏好就拿它量。我這兒還有張表，腳上每個關節上邊都有尺寸，不能錯過半分半毫，哪兒漲出來就勒哪兒。給你──」又遞給香蓮一張破舊的元書紙，木版印的表格，滿是字是尺寸。

　　香蓮拿過一看，這才算打小腳的門縫往裡邊瞅一眼，一眼就看花了──

　　※※※

　　足部尺度一覽表（營造尺）

　　各部：足尖至後跟

　　徑：直

　　赤足尺度：三寸，二分

　　緊纏尺度：二寸，九分

　　※※※

　　各部：大趾

　　徑：直

　　赤足尺度：八分

　　緊纏尺度：八分

　　※※※

　　各部：大趾

　　徑：中部橫

　　赤足尺度：五分

　　緊纏尺度：三分五

　　※※※

　　各部：二趾

　　徑：直

　　赤足尺度：六分

　　緊纏尺度：六分

　　※※※

　　各部：二趾

　　徑：中部橫

　　赤足尺度：三分

　　緊纏尺度：二分七

　　※※※

　　各部：中趾

　　徑：直

　　赤足尺度：七分

　　緊纏尺度：七分

　　※※※

　　各部：中趾

　　徑：中部橫

　　赤足尺度：四分

　　緊纏尺度：三分七

　　※※※

　　各部：四趾

　　徑：直

　　赤足尺度：四分

　　緊纏尺度：六分

　　※※※

　　各部：四趾

　　徑：中部橫

　　赤足尺度：六分

　　緊纏尺度：三分六

　　※※※

　　各部：小趾

　　徑：直

　　赤足尺度：四分

　　緊纏尺度：四分

　　即足之大小：纏後小趾全被擠沒，不佔寬度

　　※※※

　　各部：小趾

　　徑：中部橫

　　赤足尺度：二分

　　※※※

　　各部：足心足跟間縫口

　　徑：中部垂直深

　　赤足尺度：一寸

　　緊纏尺度：一寸一分

　　※※※

　　各部：裡縫口

　　徑：垂直

　　赤足尺度：一寸三分

　　緊纏尺度：一寸四分

　　即足之大小：趾跟肉折成之深縫

　　※※※

　　各部：外前縫口

　　徑：垂直

　　赤足尺度：七分

　　緊纏尺度：八分

　　即足之大小：足跟前大深橫縫

　　※※※

　　各部：外後縫口

　　徑：垂直

　　赤足尺度：一寸

　　緊纏尺度：一寸一分

　　※※※

　　各部：綘底

　　徑：橫

　　赤足尺度：一寸

　　緊纏尺度：九分

　　※※※

　　下縫口

　　赤足尺度：原寬分開寬

　　徑：橫

　　緊纏尺度：二分，四分

　　※※※

　　各部：縫至足尖直

　　徑：二寸一分

　　赤足尺度：一寸八分

　　※※※

　　各部：足跟下

　　徑：橫

　　赤足尺度：一寸

　　緊纏尺度：九分

　　※※※

　　各部：足跟下

　　徑：直

　　赤足尺度：一寸一分

　　緊纏尺度：一寸一分

　　即足之大小：纏後自然高起

　　※※※

　　各部：後跟

　　徑：高

　　赤足尺度：一寸五分

　　緊纏尺度：一寸七分

　　※※※

　　各部：足跟下至膝蓋

　　徑：直

　　赤足尺度：一尺三寸

　　緊纏尺度：一尺三寸二分

　　※※※

　　各部：起足尖至脛腕

　　徑：斜高

　　赤足尺度：四寸

　　緊纏尺度：四寸

　　※※※

　　各部：足尖

　　徑：圓

　　赤足尺度：一寸三分

　　緊纏尺度：一寸一分

　　即足之大小：大趾中部

　　※※※

　　各部：脛腕

　　徑：圓

　　赤足尺度：三寸八分

　　緊纏尺度：三寸八分

　　※※※

　　各部：足腰

　　徑：圓

　　赤足尺度：二寸五分

　　緊纏尺度：二寸

　　※※※

　　各部：足面至後跟

　　徑：直

　　赤足尺度：二寸三分

　　緊纏尺度：二寸

　　※※※

　　各部：足面至足心

　　徑：圓

　　赤足尺度：一寸三分

　　緊纏尺度：八分

　　即足之大小：三四趾處

　　※※※

　　各部：足心下至平地

　　徑：空

　　赤足尺度：三分

　　緊纏尺度：五分

　　即足之大小：三四趾處

　　※※※

　　各部：足面下至膝蓋

　　徑：直

　　赤足尺度：一尺一寸四分

　　※※※

　　各部：赤足站立時

　　徑：直

　　赤足尺度：三寸四分

　　※※※

　　自打這夜，天天三更，潘媽準時推門進來，幫她調理小腳，教給她種種規矩、法度、約束、講究、忌諱、能耐和訣竅，怎麼洗腳怎麼治腳怎麼修腳怎麼愛腳怎麼調藥和怎麼挑雞眼。漸漸還教會她自製弓鞋，做各式各樣各門各類鞋殼子，削竹篾，釘曳拔，緣鞋口，縫褲腿套，這一切，不論製法、配色、選料、尺度，都有苛刻的規法。錯了不成，否則叫行家笑話。不懂就糊塗著，懂了就非照它辦不可。規矩又是一層套一層，細一層，緊一層，嚴一層。愈鑽反而愈來勁愈有趣愈有學問。在它下邊受制，在它上邊制它。她真不知潘媽肚子裡還有多少東西，也許一輩子也學不盡，可香蓮是個會用心的女子，非但用心還盡心。一樣樣牢牢學到手。

　　雖然她的腳天生質嫩，骨頭沒硬死，但畢竟大人，小腳成形，要賽泥人張手中膠泥可不成。強弓起來的腳，沾地就疼，賽要斷開，真好比重受當年初裹的罪。她不怕！有罪挨著，疼就強忍，硬裹硬來硬踩硬走，硬拿自己幹。白金寶眼尖，看出來，就罵她：「臭蹄子，裹爛了，還不是只死耗子！」她只裝沒聽見。這話賽刀子，她死往肚裡咽。只想一天，拿出一雙蓋世絕倫的小腳，把這佟家全踩在腳底下。就不知她命裡，叫不叫她吐出這口惡氣。她叫自己的命差點制死呵！

　　這日，她抱著蓮心在廊子上曬太陽，佟忍安站在門口揪鼻子毛，一使勁，一扭臉，遠遠一眼就盯上香蓮的腳，佟忍安何等眼力，立時看出她的腳大變模樣，神氣全出來了。佟忍安走過來只說一句：「後晌，你來我屋一趟。」轉身便走了。

　　她打進了佟家門，頭次進公公屋，也很少見別人進去過。這屋子一明兩暗，滿屋書畫古董，一股子潮味兒、書味兒、樟木味兒、陳茶味兒、霉味兒，濃得噎人。她進來就想出去換口氣。忽見佟忍安的眼正落在她腳上。這目光賽只手，一把緊緊抓住她腳，動不得。佟忍安忽問：

　　「誰幫你道飾這腳？」

　　「我自己。」

　　「不對，是潘媽。」佟忍安說。

　　「沒有。我自己。」香蓮不知佟忍安的意思，怕牽扯潘媽，咬住這句話說。

　　「你要有這能耐，上次賽腳也敗不下來……」佟忍安眼瞧別處，不知琢磨嘛，自個對自個說，「唉！這老婆子！再收拾好這雙腳，更沒你的份啦……」他起身走進東邊內室，招手叫香蓮跟進去。

　　香蓮心怕起來。不知公公是不是要玩她腳。反過來又想，反正這雙腳，誰玩不是玩，禍福難猜，禍福一樣，進去再說。

　　屋裡更是堆滿書櫃古玩，打地上到屋頂。紙窗簾也不卷，好暗。香蓮的心蹦蹦跳，只見佟忍安手指著櫃子叫她看。櫃子上端端正正放一個宋瓷白釉小碟兒，碟上反扣著一個小白碗兒。佟忍安叫香蓮翻開碗看。香蓮不知公公耍嘛戲法，心裡揪得緊緊，上手一翻拿開碗，咦呀！小白碟上放著一對小小紅緞鞋，通素無花，深暗又鮮，陳舊的紫檀木頭底子，彎著賽小紅浪頭，又分明靜靜停在白碟上。鞋頭吐出一個古銅小鉤，向上卷半個小圓，說不出的清秀古雅精整沉靜大方莊重超逸幽閒。活活的，又賽件古董。無論嘛花哨的鞋都會給這股沉靜古雅之氣壓下去。

　　「哪朝哪代的古董？」香蓮問。

　　「哪來的古董，是你婆婆活著時候穿的。」

　　「這樣好看的小腳，怕天下沒第二雙！」香蓮驚訝瞪圓一雙秀眼說。

　　「我原也以為這樣，誰知天不絕此物，又生出你這雙腳來。會比你婆婆還強！」佟忍安臉上刷刷冒光。

　　「我的？」香蓮低頭看自己的小腳，疑惑地說。

　　「現在還不成。你這腳光有模樣！」

　　「還少嘛？」

　　「沒神不成。」

　　「學得來嗎？」

　　「只怕你不肯。」

　　「公公，成全我！」香蓮「撲通」跪下來。

　　誰料佟忍安「撲通」竟朝她跪下來，聲兒打顫地說：「倒是你成全我！」他比她還興奮。

　　她不知佟忍安怎麼和潘媽一樣，到底為嘛都指望她這雙腳。只當公公想玩。香蓮有自己一盤算盤珠兒，通身一熱，站起來把腳伸給他。佟忍安抱著香蓮小腳說：「我不急，先成就你這雙腳再說。」他問她，「你認得幾個字兒？」

　　「蹦蹦跳跳，唸得了《紅樓夢》。」

　　「那好！」佟忍安立時起來拿幾套書給她，「反反覆覆看了，等你心領神會，我再給你開個賽腳會，保你拿第一！」

　　香蓮這會兒才覺得，一腳把佟家大門踢開。她把書抱回屋，急急渴渴打開，是三種。一是《纏足圖說》，帶畫的；一是李漁寫的《香艷叢談》，也帶畫帶小人；還有薄薄一小本，是《方氏五種》，全是字。打粗往細看上幾遍才懂得，小腳裡頭比這世界還大。潘媽那些玩意兒，還是皮毛，這才摸到神骨。打比方，奶奶給她是囫圇一個大肉桃，潘媽給她剝出核兒來，佟忍安敲開核兒，原來裡邊還藏著桃仁。桃仁還有一百零八種吃法。這叫做：

　　能人背後有仙人。

　　仙人背後有神人。

　　◇◆◇

　　①坐實，指實在，擲地有聲。

第七回　天津衛四絕

　　今兒，爺幾個湊一堆兒，要論論天津衛的怪事奇人，找出四件頂絕的，湊成「津門四絕」。這幾位事先說定，四件裡頭，件件都得有事，還得有人，還非得大伙全點頭才能算數。更要緊的是這事這人拿出去必能一震。叫外地人聽了張口瞪眼，蒼蠅飛進嘴裡也不覺得才行。這樣說來論去，只湊出三件。

　　頭件叫做惡人惡事。

　　這是說，城內白衣庵一帶，有個賣鐵器的，大號王五，人惡，打人當玩，周圍的小混星子們都敬他，送他個外號叫小尊，連起來就叫小尊王五。前幾年，天津衛的混星子們總鬧事，京城就派一位厲害的人來當知縣，壓壓混星子，這人姓李，都說是李中堂的侄子。上任前，有人對他說天津衛的混星子都是拿腦袋別在褲帶上的，惹不得，趁早甭去。姓李的笑笑，搖搖頭，並不在意，他後戳硬，怕誰？上任這天貼出告示，要全城混星子登記，凡打過架即使不是混星子也登記，該登記不登記的抓來就押。還囑咐縣裡滕大班頭多預備些繩子鎖頭。這滕大班頭，人黑個大，滿臉凶相，出名的惡人，混星子們向來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今兒他公務在身，話就該另說。小尊王五聽到了，把一群小混星子召到他家，一抬下巴問道：「天津衛除我，還誰惡？」小混星子當下都怵李知縣和滕大班頭，就說出這二人。小尊王五聽罷沒言語，打眉心到額頂一條青筋鼓起來，騰騰直跳，轉天一早操起把菜刀來到滕大班頭家，舉拳頭「哐哐」砸門。滕大班頭正吃早飯，嚼著半根果子出來，開門見是小尊王五，認得，便問：「你幹嘛？」小尊王五揚起菜刀，刀刃卻朝自己，一下「咔嚓」把自己腦袋砍一道大口子，鮮血冒出來。小尊王五說：「你拿刀砍了我，咱倆去見官。」滕大班頭一怔，跟著就明白，這是找他「比惡」來的。照天津衛規矩，假若這時候滕大班頭說：「誰砍你了？」那就是怕，認栽，那哪行！滕大班頭臉上肉一橫說：「對，我高興砍你小子，見官就見官！」小尊王五瞅他一眼，心想這班頭夠惡！兩人進了縣衙門，李知縣升堂問案，小尊王五跪下來就說：「小人姓王名五，城裡賣香干的，您這班頭吃我一年香干不給錢，今早找他要，他二話沒說，打屋裡拿出菜刀給我一下，您瞧，凶器在這兒，我搶過來的，傷在這兒，正滴血呢！青天大老爺得為我們小百姓做主！」李知縣心想，縣裡正抓打架鬧事的，你堂堂縣衙門的班頭倒去惹事。他轉臉問滕大班頭這事當真？假若滕大班頭說：「我沒砍他，是他自己砍的自己。」那也只怕吃官司，一樣算栽。滕大班頭當然懂得混星子們這套，又是臉上肉一橫說：「這小子的話沒錯，我白吃他一年香干不給錢，今早居然敢找上門要帳，我就給他一刀，這刀是我家剁雞切疙瘩頭的！」小尊王五又瞅他一眼，心想：「別說，還真有點惡勁！」李知縣又驚又怒，對滕大班頭說：「你怎麼知法犯法？」一拍驚堂木叫道：「來人！掌手！五十！」衙役們把架子抬上來，拉著滕大班頭的手，將大拇指插進架子一個窟窿眼兒裡，一掰，手掌挺起來，拿棗木板子就打，「啪啪啪啪」十下過去，手心腫起兩寸厚，「啪啪啪啪啪啪」又十五下，總共二十五下才一半，滕大班頭就挺不住，硬梆梆肩膀子好賽抽去筋，耷拉下來。小尊王五在旁邊見了，嘴角一挑，嘿地一笑，抬手說：「青天大老爺！先別打了！剛才我說那些不是真的，是我跟咱滕大班頭鬧著玩呢！我不是賣香干是賣鐵器的。他沒吃我香干更沒欠我債，這一刀不是他砍是我自個砍的，菜刀也不是他家是我鋪子裡的。您看刀上還刻著『王記』兩字兒呢！」李知縣怔了，叫衙役驗過刀，果然有「王記」兩字，便問滕大班頭怎麼檔事？滕大班頭要是說不對，還得再挨二十五下，要是點頭說對，就算服栽。可滕大班頭手也是肉長的，打飛了花，多一下也沒法受，只好連腦袋也耷拉下來，等於承認王五的話不假。這下李知縣倒難了！王五自己砍自己，給誰定罪？如果這樣作罷，縣裡上上下下不是都叫這小子耍了？可是，如果說這小子戲弄官府給他治罪，不就等於說自己蠢蛋一個受捉弄？正是騎虎難下，氣急冒火的當兒，沒料到小尊王五挺痛快，說道：「青天大老爺！王五不知深淺，只顧取樂，胡鬧亂鬧竟鬧到衙門裡，您不該就這麼便宜王五，也得掌五十。這樣吧，您把剛剛滕大班頭剩下那二十五下加在我這兒，一塊算，七十五下！」李知縣火正沒處撒，也沒處下台階，聽了立時叫道：「他這叫自作自受。來人！掌手！七十五！」小尊王五不等衙役來拉他，自個過去右手大拇指插進架子，肩膀一抬手心一翹，這就開打。「啪啪啪啪」一連二十五下，手掌眼瞅著一下下高起來，五十下就血肉橫飛了。小尊王五看著自己手掌，沒事，還樂，就賽看一碟「爆三樣」，完事謝過知縣，撥頭就走。沒過三天，李知縣回京卸任，跟皇上說另請能人，滕大班頭也辭職回鄉。這人這事，惡不惡？

　　眾人點頭，都說這事叫外地人聽了，後脖子也得發涼，夠上一絕。

　　第二件叫做闊人闊事。

　　天津衛，闊人多，最闊要數「八大家」。就是天成號養船的韓家、益德裕店高家、長源店楊家、振德店黃家、益照臨店張家、正興德店穆家、土城劉家、楊柳青石家。闊人得有闊事，常說哪家辦紅白事擺排場，哪家開粥廠隨便人來敞開吃，一開三個月等等，都不能算。必得有件事，叫人聽罷，這輩子也忘不了才行。當年賣海鹽發財的海張王，掏錢修炮台，算一段事，但細一分析，他花錢為的是買名，算不上擺闊，就還差著點兒。今兒，一位提出一段事，稱得上空前絕後。說的是頭年夏天，益德裕店的高家給老太太過八十大壽。兒子們孝順，費盡心思擺個大場面，想哄老太太高興。不料老太太忽說：「我這輩子嘛都見過，可就沒看過火場，連水機子嘛樣也沒瞧過，二十年前鍋店街的油鋪著火，把西半邊天燒紅了，亮得坐在屋裡人都有影兒。城裡人全跑去看，你們爹──他過世，我不該說他──就是不叫我去看。這輩子白來不白來？」說完老太太把臉耷拉挺長，怎麼哄也不成。三天後，高老太太幾個兒子商量好，花錢在西門外買下百十間房子，連帶房裡的傢俱衣物也買下，點火放著。又在半里地外搭個高棚子，把老太太拿轎抬去，坐在棚裡看救火。大火一起，津門各水會敲起大鑼，傳鑼告警。天津衛買賣人家多，房子擠著房子，最易起火，民間便集合「水會」，專司救火，大小百八十個，這鑼一起，那鑼就跟上，城裡城外，河東河西，頃刻連成一片，氣勢逼人。緊跟著，各會會員穿各色號坎，打著號旗，抬著水櫃和水機子，一條條龍似的，由西城門奔出來，進入火場。比起三月二十三開皇會威風多了。火場中央，專有人搖小旗指揮，你東我西你南我北你前我後你進我退，決不混亂，十分好看。水機子上有橫杆，是壓把兒，兩頭有人，賽小孩兒打壓板，一上一下，櫃裡的水就從水槍噴出來，一道道青煙竄入煙團火海裡，激得大火星子，蹭蹭往天上飛，比大年三十的萬花筒不知氣派幾千幾萬倍。高老太太看直了眼。大火撲滅，各會輕敲「倒鑼」，一隊隊人撤出去。高家人在西門口，拿二十輛大馬車裝滿茶葉盒點心包，犒勞各會出力表演。這下高老太太心裡舒坦了，連說今兒總算親眼看過火場，天下事全看齊了。這事夠不夠闊？

　　眾人說，闊人向例①愛辦窮事。這一手，不單叫窮人看傻了，也叫闊人看傻，甚至叫辦事的人自己也看傻了，這不絕嘛絕。當然算一絕！這可就湊上兩絕啦！

　　第三件叫做奇人奇事。

　　這人就是眼睛不瞅人的華琳。此人名夢石，號後山人。家住北城裡府署街。祖上有錢，父親好閒，喜歡收羅天下怪石頭。這華琳在天津衛畫人中間，稱得上一位大奇人。他好畫山水，名頭遠在趙芷仙上邊，每天閉門作畫，從不待客，更不收弟子。他說：「畫從心，而不從師。」別人求畫，立時回絕，說：「神不來，畫不成。」問他：「神何時來？」答：「不知，來無先兆，多在夢中。」又問：「夢裡如何畫得？」答：「夢即好畫。」再問：「嘛叫好畫？」答：「畫山不見山，畫水不見水。」接著問：「如何才能見？」答：「心照不宣。」再接著問：「古人中誰的畫稱得上好？」答：「唯李成也。李成後，天下無人。」可是，打古到今，誰也沒見過李成真跡。古書上早有「無李論」一說。他只承認李成好，等於古今天下不承認一人。這是他的奇談，還有件事，便是無論誰也沒見過他的畫。據說，他每畫完，掛起來，最多看三天就扯掉燒了。有天鄰居一個婆子打雞，雞上牆飛到他院中。這婆子去抱雞，見他家門沒鎖，推門進去，抓著雞，又見他窗子沒關，屋內無人，桌上有畫，順手牽羊隔窗偷走他的畫，拿到畫鋪去賣。他知道後，馬上使四倍的錢打畫鋪把畫買回，撕了燒掉。好事者去打聽那婆子、那畫鋪，那畫畫得怎樣，經手人糊裡糊塗全都說不清道不明，只好作罷。但誰也弄不明白，既然沒畫，哪來這麼大的名氣？這算不算奇人奇事？絕不絕？眾人都說絕，唯有牛鳳章搖頭，說他是騙子。其餘人都不畫畫，隔行如隔山，隔行不認真，隔行氣也和。喬六橋笑道：「嘛都沒見著，靠騙能騙出這麼大名氣，也算絕了。」牛鳳章這才點頭。於是又多一絕，加起來已經三絕了。

　　今兒是大年十四，喬六橋、牛鳳章、陸達夫等幾位都閒著沒事，在歸賈胡同的義升成飯莊擺一桌聚聚。陸達夫也是跟大伙常混在一堆兒的名士，也是蓮癖，也是一肚子雜學。閱歷文章都比喬六橋老梆②得多。他個兒小，蘋果臉，大褂只有四尺半，人卻精氣頭大③，走起路兩條胳膊甩得高高。喬六橋三盅酒進了肚子，就說單吃喝沒勁，蹦出個主意，要大伙聊聊天津衛的奇人怪事，湊出「津門四絕」來。這主意不錯，東扯西扯，話勾著酒，酒勾著話，嘻嘻哈哈就都喝得五體流暢紅了臉。可第四絕難湊出來。牛鳳章說：

　　「這第四絕，依我看，該給養古齋的佟大爺。咱不說他看古董的能耐，小腳的學問誰能比，頂了天！」

　　喬六橋笑著說：「真是吃人嘴短，他買你假畫，你替他說話……提到小腳，我看他家夠上小腳窩，哪個都值捏一捏。」他的酒有點過量，說得腦袋肩膀脖子小辮一齊搖晃。

　　牛鳳章說：

　　「這話您只說對一半。他家小腳雙雙能叫絕。可這些小腳哪來的，還不都是他看中的？拿看古董的眼珠子選小腳，還有挑？不是我巴結他──他又沒在場，我怎麼巴結他──他那雙眼稱得上神眼。頭年，一幅宋畫誰也沒認出來，當假畫破畫買進鋪子，可叫他站在十步開外一眼居然把款看出來，在樹縫裡，是藏款。」

　　「好傢伙！他家有宋畫！你也看見了？」喬六橋說。

　　「不不不！」牛鳳章失了口，搖著雙手說，「沒瞧見，影兒沒瞧見，都是聽人說的，誰知確不確。你甭去問他，再說問他也不會告你。還是說說他家小腳來勁。」

　　「沒想到牛五爺小腳的癮比我還大。好，你跟他家近，我問你，佟大爺到底喜歡誰的小腳？」

　　「我不說，你也猜不著。」牛鳳章笑瞇瞇說。看樣子他不輕易說。

　　喬六橋叫道：「好呀！你不說，把你灌醉就說了。陸四爺，來，灌他！」一手扯牛鳳章耳朵，一手拿酒壺。其實灌酒該掰嘴，揪耳朵幹嘛？沒灌別人自個先醉了！這手扯得牛鳳章直叫，那手的酒壺也歪了，酒打壺嘴流出來，滴滴答答濺滿菜盤子。

　　陸達夫仰著腦袋大笑：

　　「說不說沒嘛，灌一灌倒好！」

　　牛鳳章呀呀叫著說：

　　「我耳朵不值錢可連著腦袋呢，扯下來拿嘛聽，呀呀……我說我說，先撒手就說！」

　　喬六橋叫著笑著鬧著扯著：

　　「你說完，我再撒手！」

　　「你可得說了算，我說──先前，他最喜歡他老婆的，聽說是雙仙足。那時我還不認識佟家，沒見過那腳。他老婆死後……他……他……」

　　「怎麼，又是吃人嘴短？快說，是大少奶奶還是二少奶奶的？」

　　「六爺真是狗拿耗子管閒事。人家兩個媳婦守寡在家，另一個媳婦又不准她爺們兒回去，還不隨他今天這個明天那個。嘻！」

　　「去！佟大爺是嘛修行，當你呢！弄不透小腳就弄不透佟大爺，弄不透佟大爺就弄不透小腳。牛五爺你再不說，我使勁扯啦！」

　　「別別，我說。他一直喜歡他……他那老媽子！」

　　「嘛！」「嘛！」「嘛嘛！」一片驚叫。

　　「潘媽？那肥婆子？不信，要說那幾個小丫頭我倒信。」

　　「騙你，我是你小輩。」

　　「呀，這可沒料到。」喬六橋手一鬆，放了牛鳳章耳朵，「那豬蹄子好在哪。別是佟大爺愛小腳愛得走火入邪了？」

　　「喬六爺，你可差著火候了。小腳好壞，更看腳上的玩意兒。你又沒玩過，打哪知道？」陸達夫又說又笑好開心，單手刷刷把馬褂一排蜈蚣扣全都解開。

　　喬六橋還是盯住牛鳳章問：

　　「這話要是佟家二少爺告你的，就靠不住了。那次賽腳後，二少奶奶不叫他著家，他總在外邊拿話糟蹋他爹。」

　　牛鳳章說：

　　「告你吧，可不准往外傳。砸了我飯碗我就跑你家吃去。這話確是佟二少爺告我的，可遠在兩年前。信了吧！」

　　喬六橋先一怔，隨後說：

　　「我向例不信佟家的話。老的拿假當真的，小的滿嘴全是假的。」

　　這話音沒落，就聽背後一人高聲說：

　　「什麼真的假的，我反正不折騰假貨！」

　　大伙嚇一跳，以為佟大爺忽然出現。牛鳳章一慌差點出溜④到桌子下邊去，定住神一瞧，卻是一個瘦長老頭，湖藍色亮緞袍子，外套羔皮短褂子，玄黑暗花錦面，襟口露出出針的白羊毛，紅珊瑚扣子，給銅托托著，賽一顆顆鮮櫻桃，頭戴頂大暖帽，精氣神派頭都挺足。原來是山西的呂顯卿，身手跟著個穿戴也考究的小胖子。

　　「恭喜發財，居士，前天就聽說您來了。必是專門趕著來看明兒佟家的賽腳會吧！真是好大的癮呀！」喬六橋打著趣兒說。

　　「哪裡是！我是來取……」呂顯卿一眼瞅見牛鳳章垂在下邊的手，使勁朝他搖，轉口變做笑話說，「向佟大爺取小足經來呀，什麼事你們談得好快活。」

　　大伙相互一客氣，坐下了。呂顯卿並不跟這些人介紹隨來的小胖子。這些人都是風流才子，多半都醉，誰也沒在意。喬六橋急著把剛剛議論「津門四絕」的話說了，便問：

　　「居士，依您看，我們的佟大爺夠不夠一絕？」

　　呂顯卿琢磨一下說：

　　「平心而論，這人夠怪，夠不夠怪絕還難說。才跟他見一面，不摸他的底。這樣吧，明兒他家賽腳，咱都去。我料他既然這樣三請四邀下帖子，必有令人意想不到的陣勢。上次跟他鬥法，一對一，沒勝沒敗，這次他要叫我呂某人服了──我就在大同給他掛一號，天津這裡當然就得算一絕了！」

　　「好好好，絕不絕，外人說。」喬六橋叫道。跟著雞鴨魚肉又要一桌，把葷把素把酒把油把湯把勁⑤，填滿一肚子，預備明兒大盡興。

　　◇◆◇

　　①向例：慣例，向來。

　　②老梆：指老練。

　　③精氣頭大，指很精神。

　　④出溜，指保持原來的姿勢下滑。

　　⑤把勁，指盡力、用力。

第八回　如詩如畫如歌如夢如煙如酒

　　大早一睜眼，小雪花就沒完沒了。午後，足足積了兩寸厚，地上、牆沿、缸邊、石凳面、欄杆，都鬆鬆軟軟。粗細樹杈全賽拿粉勾一遍，粗的粗勾，細的細勾。鮮鮮臘梅花兒，每朵都賽含一口白棉糖。

　　今兒是燈節，佟家兩扇大門關得如同一扇。串門來的拍門環，守在門洞裡一個小傭人，截門就喊一嗓子：

　　「全瞧燈去啦，家沒人！」

　　其實人都在家，媳婦們在房裡收拾腦袋道飾腳，小丫頭們在廊子上走來走去，往各房送熱水送東西送吃的送信兒。個個穿鮮戴艷，臉上莊重小心，又賽大年三十夜拜全神那陣子那勁頭。

　　這當兒，佟忍安正在前廳，陪著喬六橋、華琳、牛鳳章、陸達夫和山西來的愛蓮居士呂顯卿喝茶說話。幾位一碼全是新衣新帽，牛五爺沒戴帽子卻剛剛剃過頭，瓢賽的光溜溜。喬六爺也不比平時那樣漫不經心，大襟上沒折，扣也扣得端正，看上去賽唱戲一樣。

　　這次不比上次，大冬天門窗全閉著，人中間放著大銅盆，盆裡的火炭打昨後晌燒個通宵，壓也沒壓過，此刻燒得正熱。隔寒氣的玻璃都熱得冒汗，滴答水兒。迎面紅木大條案上擺著此地逢年必擺的插花，名叫「玉堂富貴」。是拿硃砂海棠白碧桃各一枝，牡丹四朵，水仙四頭，雜著樣兒色兒，栽在木槽子裡。紅是紅白是白黃是黃綠是綠高是高矮是矮嫩是嫩俏是俏，沒風吹，卻一種一種香味替換著飄過來。打這人鼻眼兒鑽出來，再鑽進那人鼻眼兒去。好不快活好快活！

　　喬六橋一口茶下去，美滋滋咂咂嘴說：

　　「佟大爺，今兒這茶好香，可是打正興德買的？」

　　佟忍安說：

　　「正興德哪來這樣好茶？這是我點名打安徽弄來的。一般茶喝到兩碗才有味，這茶熱水一沖味兒色兒全出來了。不信，你們就相互瞧瞧，賽不賽蹲在荷花塘裡照得那色，湛綠湛綠。它不單喝著香，三碗過後，再把茶葉倒進嘴嚼，嫩得賽菠菜心子。」

　　喬六橋瞧眾人臉，忽叫道：

　　「可不是，大伙快瞅牛五爺的臉，活賽陰曹地府的牛頭，碧綠！」

　　眾人一齊哈哈哈哈大笑。陸達夫笑得腦袋使勁往後仰，喉結在脖子上直跳。

　　牛鳳章晃著大腦袋說：

　　「牛肉是五大葷。驢、馬、狗、騾、牛，各位不嫌膩，只管來吃我！」

　　陸達夫說：

　　「要吃快吃，立春過後再殺牛，就得『杖一百，充烏魯木齊』了！」

　　眾人又是笑。

　　佟忍安偏臉朝呂顯卿說：

　　「您喝這茶名叫『太平猴魁』，居士可知它的來歷？」

　　呂顯卿搖頭沒言語。他和佟忍安一直暗較勁，誰搖頭誰就窘。

　　喬六橋說：

　　「這茶名好怪，八成有些趣事。」

　　佟忍安正等這個話引子。馬上說：

　　「叫六爺說著了──這是安徽太平產的茶。據說太平縣有石峰，高百丈，山尖生茶，採茶人上不去，就馴養一群猴子，戴小竹帽，背小竹簍，爬上去採。所以叫『太平猴魁』。這茶來得稀罕吧！再說它長在山尖上，整天叫雲霧煨著，味兒自然空靈清遠。」

　　「空靈清遠這四個字用得好。」華琳忽說，他手指著茶，眼珠子卻沒瞧茶，說，「難得人間有這好茶，可惜沒這樣好畫！」

　　佟忍安說：

　　「今兒我可不是把茶和畫配一塊兒，而是拿它和小腳配一塊兒的。」

　　呂顯卿抓住話茬就說：「佟大爺，您上次總開口閉口說什麼神品。眼見為實耳聽虛，要說這茶倒有股子神勁，小腳的神品還沒見著。可就等今兒賽腳會上看了，要是總看不著，別怪我認為您佟家『眼高』──『腳低』了。」說完嘿嘿笑，賽打趣兒，又賽找茬兒。

　　佟忍安聽罷面不更色，提起小茶壺，拿指頭在壺肚上輕輕敲三下。應聲忽然嘩啦嘩啦一陣響，通向三道院的玻璃隔扇全打開，一陣寒氣撲進來。熱的涼的一激，差不多全響響的打噴嚏。這幾下噴嚏，反倒清爽了。只見外邊一片白雪景，又靜又雅。呂顯卿抬起屁股急著出去瞧。佟忍安說：「居士稍安勿躁，這次變了法兒，不必出屋，坐著看就行。各位只要穿戴暖和，別受涼凍了頭。」眾人全都起來，有的拿外邊的大氅斗篷披上，有的打帽筒取下帽子戴上。

　　嘛聲兒沒有，又見潘媽已經站在廊子上。還是上下一身皂，只在髮箍、襟邊、鞋口，加了三道黃邊。這三道就十分扎眼。黑緞裹腳打腳脖子人字樣緊繃繃直纏到膝蓋下邊，愈顯出小腳，釘頭一般戳在地上。喬六橋忽想到昨兒在義升成牛五爺的話，著意想打這腳上看出點邪味來。愈想看愈看不出來，回頭正要請教陸達夫，只見佟忍安朝門口潘媽那邊點點頭，再扭過頭來潘媽早不見了，好賽一陣風吹走。跟著一個個女子，打西邊廊子走來，走到門前，或停住俏然一立，或左右錯著步轉來轉去繞兩圈，或半步不停行雲流水般走過，卻都把小腳看得清也看不清閃露一下。這些女子牛五爺全都認得，是桃兒杏兒珠兒，還有個新來的小丫頭草兒。四少奶奶壓場在頂後邊。個個小腳都賽五月節五彩絲線纏的小粽子，花花綠綠五光十色一串走過。已經叫諸位蓮癖看花了眼。陸達夫笑著說：

　　「這場面賽過今年宮北大街的花燈了！」

　　「我看是走馬燈，眼珠子跟不上，都快蹦出來了！」喬六橋叫著。

　　座中只有呂顯卿和華琳不吭聲。不知口味高還是這樣才顯得口味高。

　　忽然潘媽上來說：

　　「大少奶奶頭暈，怕賽不了。」

　　眾人一怔，佟忍安更一怔，瞅瞅潘媽，似是不信。潘媽那張石頭臉上除去橫豎折子，嘛也看不出來。佟忍安口氣發急的說：

　　「客人都等著，這不叫人家掃興！」

　　潘媽說：

　　「大少奶奶說，請二少奶奶先來。」

　　佟忍安手提小茶壺嘴對嘴慢慢飲，眼珠子溜溜直轉，忽冒出光，好賽悟出嘛來，忙點頭對潘媽說：

　　「好，去請二少奶奶先來亮腳。」

　　潘媽一閃沒了。

　　只等片刻，打西廂房那邊站出四個女子，身穿天藍水綠桃紅月黃四樣色的衣裙，正是桃兒杏兒珠兒草兒，一人一把長杆竹掃帚，兩人一邊，舞動竹帚，齊刷刷，隨著雪霧輕揚，漸漸開出一條道兒，黑黑露出雪下邊的方磚地，直到這邊門前台階下。丫環們退去，門簾一撩，簾上拴的小銀鈴叮叮一響，白金寶大火苗子賽的站在房門口。只見她一身朱紅裙褂，雲字樣金花繡滿身，外披猩紅緞面大斗篷，雪白的羊皮裡子，把又柔又韌又俏又賊的身段全托出來。這一下好比戲台上將帥出場，看勢頭就是奪魁來的！頭髮高高梳個玉蔥朝天髻，抓髻尖上插一支金簪子，簪子頭掛著玉豐泰精製的紅絨大鳳，鳳嘴叼著串珠。每顆珠子都是奇大寶珠，搖搖擺擺垂下來，閃閃爍爍的珠子後頭是張紅是紅、白是白、艷麗照人的小臉兒。可她站在高門坎裡，獨獨不見小腳。喬六橋、牛鳳章、陸達夫，連同呂顯卿，都翹起屁股，伸脖子腆臉往裡瞧。

　　瞧著，瞧著，終於瞧見一隻金燦燦小腳打門坎裡邁出來，好賽一隻小金雞蹦出來。立即聽到喬六爺一聲尖叫，嗓子變了調兒。打古到今，沒人見過小金鞋，是金線繡的，金箔貼的，純金打的，誰也猜不透。跟手另一隻也邁到門坎外邊，左挨右，右挨左，並頭並跟立著；賽一對小金元寶擺在那裡。等眾人剛剛看好，便扭扭擺擺走過來，每一步竟在青磚地上留下個白腳印。這是嘛，腳底沒雪，哪來的白印子？白金寶一直走上這邊台階。眾人眼珠子跟在她腳跟後邊細一看，地上居然是粉印的白蓮花圖案，還有股異香撲鼻子。一時眾人都看傻了。呂顯卿站起來恭恭敬敬躬身道：

　　「二少奶奶，我愛蓮居士自以為看盡天下小腳小鞋，沒料到在您跟前才真開了眼。您務必告我，這銀蓮怎麼印在地上的。您要是不叫我在外邊說，我擔保不說，什麼時候說了，什麼時候我就把我的姓倒著寫。」

　　喬六橋叫著：

　　「別聽他的，『呂』字倒過來還是『呂』字！」

　　呂顯卿連忙搖手說：

　　「別聽六爺的！他是唸書的，心眼兒多，我們買賣人哪這麼多心計。您要是不信，告了我，我馬上把舌頭割去！」

　　陸達夫取笑道：

　　「割了舌頭，你還會拿筆寫給別人看。」

　　「說完乾脆就把他活埋了。」喬六橋說。

　　眾人笑。呂顯卿好窘，還是要知道。

　　白金寶見戈香蓮不露面，不管她真有病還是臨陣怯逃，自己上手就一震到底，奪魁已經十拿九穩，心裡高興，便說：

　　「還能叫居士割舌頭，您自管張揚出去我也不在乎。我白金寶有九十九個絕招，這才拿出一招。您瞧──」

　　白金寶坐在凳上，把腳腕子擱在另一條腿上，輕輕一掀裙邊，將金煌煌月彎彎小腳露出來，眾人全站起身，不錯眼盯著看。白金寶一掰鞋幫，底兒朝上，原來木底子雕刻一朵蓮花，凹處都鏤空，通著裡邊。她再打底牆子上一拉，竟拉出一個精緻小抽屜，木幫，紗網做底，盛滿香粉。待眾人看好，她就把抽屜往回一推，放下腳一踩一抬，粉漏下來，就把鞋底鏤刻的蓮花清清楚楚印在地上了。

　　眾人無不叫絕。

　　呂顯卿也禁不住叫起來：

　　「這才叫『步步生蓮花』，妙用古意！妙用古意！出神入化！出神入化！佟大爺，我今兒總算懂得您說的『神品』二字是……」

　　呂顯卿說到這兒，不知不覺絆住口。只見佟忍安直勾勾望向院中，眼珠子刷刷冒光。看來好賽根本沒聽到呂顯卿的話，回過頭卻搖腦袋說：「你這見的，最多不過是妙品！」這話叫滿屋人，連同白金寶都怔住。

　　呂顯卿才要問明究竟，喬六橋忽指著院裡假山石那邊，直叫：「看，看，那兒是嘛？」他眼尖。牛鳳章把眼閉了又睜，幾次也看不見。

　　沒會兒，眾人先後都瞧見，那堆山石腳下有兩個綠點兒，好賽兩片嫩葉。大冬天哪來的葉子？但在白雪地裡，點點紅梅間，這綠又鮮又嫩又亮又柔又照眼又乍眼又入眼。嘛東西呢？不等說也不等問，兩綠點兒一波一動，搖顫起來，好賽水上飄的葉片兒，上邊正托著個女子，繞出山石拐角處，修竹般定住不動。一件銀灰斗篷裹著身子，好賽石影，低頭側視，看不見臉。來回來去輕輕挪幾步，綠色就在裙底忽閃忽閃，才知道是雙綠鞋，叫人有意無意把眼神都落在這鞋上。天寒地凍，紅梅疏落，這綠色立時使得滿院景物都活起來。

　　呂顯卿入了迷，卻沒看出門道。喬六橋究竟是才子，靈得很，忽有醒悟，驚叫道：

　　「這是『萬翠叢中一點紅』的反用，『萬紅叢中一點翠』！」

　　這句話把眾人眼光，引上一個台階。

　　可是一晃綠色沒了，人影也沒了。院子立時冷靜得很，梅也無色，雪也無光。眾人還沒醒過味兒來，更沒弄清這人是誰，連白金寶也沒看明白，東廂房的房門「嘩啦啦」一開，那披斗篷的女人走出來，正是戈香蓮。她兩手反過腕兒向後一甩，甩掉斗篷，現出一身世上沒有畫上也沒有的打扮。再看那模樣韻致氣度風姿神態，這個香蓮與上次賽腳的香蓮哪裡還是一個人兒？白金寶也嚇一跳，竟以為香蓮耍花活①找個替身！

　　先說打扮，上邊鬆鬆一件月白絲綢褂子，打前襟右下角繡出一枝桃花，花色極淡，下密上疏，星星點點直上肩頭，再沿兩袖變成一片落瓣，飄飄灑向袖口。單這桃花在身上變了兩個季節，絕不絕？袖口領口鑲一道籐蘿紫緞邊，上邊補繡各色蝴蝶，一碼銀的。下身是牙黃百折羅裙，平素沒花，條條折子折得賽折扇一樣齊稜稜。卻有一條天青絲帶子，圍腰繞一圈，軟軟垂下來，就賽風吹一條柳條兒掛在她腰上。再說她臉兒，粉兒似擦沒擦，胭脂似塗沒塗，眉毛似描沒描，這眉毛淡得好比在眼睛上邊做夢。頭髮更是隨便一卷，在腦袋上好歹盤個香瓜髻，罩上黑線網，沒花沒玉沒金沒銀更沒珍珠。打上到下，顏色非淺即淡，五顏六色，全給她身子消溶了。這股子疏淡勁兒自在勁兒灑脫勁兒，正好給白金寶剛剛那股子濃艷勁兒精神勁兒玩命勁兒緊繃兒，托出來，比出來。這股子與世無爭的勁兒反叫人看高了。世上使勁常常給別人使，真是累死自己便宜別人。還說戈香蓮這會兒──她臉蛋斜著，眼光向下，七分大方，三分羞怯。直把眾人看得心裡好賽小蟲子爬，癢癢癢癢卻抓不著。更尤其，人人都想瞧她小腳，偏偏給百折裙蓋著。一路輕飄飄走來，一條胳膊斜搭腰前，一條胳膊背在身後，腰兒一走一擺，又弱又嬌，百折裙跟著齊齊搖來擺去，可無論怎麼擺怎麼搖，小腳尖絕不露出半點。直走到階前停住，把背在後邊的手伸向胸前，胳膊一舉，手一張，掌心賽開出一朵黑黑大花，細看卻是個黑毛大毽子。陸達夫好似心領神會，大叫一聲：

　　「好呀，這招叫人美死呀！」

　　香蓮把毽子向空中一拋，跟手羅裙一揚，好賽打裙底飛出一隻小紅雀兒，去逮那毽子，毽子也賽活的，一逮就蹦，這隻小紅雀剛回裙底，羅裙揚處，又一隻小紅雀飛出去逮。那毽子每一騰空飛起，香蓮仰頭，露出粉頸，眼睛光閃閃盯住那毽子，與剛才側目斜視的神氣全不同了；毽子一落下，立即就有隻小紅雀打裙底疾飛而出，也與剛才步履輕盈完全兩樣。只見百折羅裙來回翻飛，黑毛大毽子上下起落。兩隻小雀一左一右你出我回出窠入窠，十分好看。眾人才知這對小雀是香蓮一雙小腳。原先那雙綠鞋神不知鬼不覺換了紅鞋，才叫人看錯弄錯。虧她想得出，一身素衣，兩隻紅鞋，外加黑毛大毽子，還要多爽眼！

　　舞來舞去的小紅鞋，看不準看不清卻看得出小、尖、巧、靈，每隻腳裡好賽有個魂兒。忽地，香蓮過勁，把毽子踢過頭頂，落向身後，眾人驚呼，以為要落地。白金寶尖嗓子高興叫一聲：「壞了！」香蓮卻不慌不忙不緊不慢來個鷂子翻身，腰一擰，羅裙一轉，一腳回勾底兒朝上，這式叫做「金鉤倒掛」，拿鞋底把毽子彈起來，黑乎乎返過頭頂，重新飄落身前，另只腳隨即一伸，拿腳尖穩穩接住。這招為的是把腳亮出來，叫眾人看個滿眼。好細好薄好窄好俏的小腳，好賽一牙香瓜。可好東西只能給人瞧一眼。香蓮把腳輕巧一踮，毽子跳起來落回手中，小腳重新叫羅裙蓋住。

　　香蓮又是婷婷立著，眼神不瞧眾人羞答答斜向下瞧。剛剛那陣子蹦跳過後，胸口一起一伏微微喘，更顯得嬌柔可愛。

　　廳內外絕無聲息死了半天，這時忽然爆起一陣喝采。眾蓮癖如醉如狂，喬六橋高興得手舞足蹈，叫人以為他假裝瘋魔瞎胡鬧；陸達夫臉上沒笑，只有傻樣；牛鳳章眼神不對，好賽對了眼一時回不了位；華琳的傲氣也矮下一截。喬六橋鬧一陣，靜下來，嘆口氣說：

　　「真是如詩如畫如歌如夢如煙如酒，叫人迷了醉了呆了死了也值了。小腳玩到這份兒，人間嘛也可以不要了！」

　　眾蓮癖聽罷一同感慨萬端。

　　呂顯卿對佟忍安說：

　　「昨兒喬六爺他們議論『津門一絕』，把您歸在裡邊，老實說，我還不服。今兒我敢說，您不單津門一絕，天下也一絕！這金蓮出海到洋人那邊保管也一絕！洋女人的腳，一比，都是洋船呵！」

　　「居士，你們內地人見識有限。那不叫洋船，叫洋火輪！」陸達夫叫著。

　　佟忍安滿臉冒光，叫人備酒備菜，又叫戈香蓮和白金寶、董秋蓉陪客人說話。可再一瞧，白金寶不在了，桃兒要去請她，佟忍安攔住桃兒只說句：「多半紹華回來了，不用管她！」就和客人們說笑去了。很快酒肉菜飯點心瓜果就呼嚕呼嚕端上來。此時是隆冬時節，正好吃「天津八珍」。銀魚、紫蟹、鐵雀、晃蝦、豆芽菜、韭黃、青蘿蔔、鴨梨。都是精挑細揀買來加上精工細製的，黃紫銀白朱紅翠綠，碟架碟碗羅碗擺滿一桌。

　　酒斟上剛喝，陸達夫出個主意，叫香蓮脫下一隻小鞋，放在三步開外地方，大伙拿筷子往裡扔，仿照古人「投壺」遊戲，投中勝，投不中輸罰一大杯。眾蓮癖馬上響應，都說單這主意，就值三百兩銀子，只怕香蓮不肯。香蓮卻大方得很，肯了。脫鞋之時，眾蓮癖全都盯著看腳，不想香蓮抿嘴微微一笑沒撩裙子，雙手往下一操，海底撈月般，打裙底捧上來一隻鮮紅小鞋，通體紅緞，無繡無花，底子是檀木旋的，鞋尖彎個銅鉤兒，式樣很是奇特。呂顯卿說：

　　「底彎跟高，前臉斜直，尖頭彎鉤，古樸靈秀，這是燕趙之地舊式坤鞋。如今很少見到，也算是古董了。是不是大少奶奶家傳？」

　　香蓮不語，佟忍安嘿嘿兩聲，也沒答。

　　潘媽在旁邊一見，立時臉色就變，一臉褶子，「撲啦」全掉下來，轉身便走，一閃不見。大伙亂嘈嘈，誰也沒顧上看。

　　小紅鞋撂在地上，一個個拿筷子扔去。大伙還沒挨罰就先醉了。除去喬六橋瞎貓撞死耗子投中一支。牛鳳章兩投不中，罰兩杯。佟忍安一支筷子扔在跟前，另一支扔到遠處銅痰筒裡，罰兩杯。呂顯卿遠看那小小紅鞋，魂賽丟了，手也抖，筷子拿不住，沒扔就情願罰兩杯。幾輪過後，筷子扔一地，小鞋孤零零在中間。佟忍安說：

　　「這樣玩太難，大伙手都不聽使喚，很快都給罰醉，掃了興致，陸四爺，咱再換個玩法可好？」

　　陸達夫馬上又一個主意。他說既然大伙都是蓮癖，每人說出一條金蓮的講究來，說不出才罰。眾蓮癖說這玩法更好，既風雅又長學問，於是起哄叫牛鳳章先說。

　　「幹嘛？以為我學問跟不上你們？」牛鳳章站起來，竟然張口就說：「肥，軟，秀。」

　　喬六橋問：

　　「完啦？」

　　「可不完啦！該你說啦！」

　　「三個字就想過關，沒門兒，罰酒！」

　　「哎，我這三個字可是在本的！」牛鳳章說，「肥，軟，秀，這叫『金蓮三貴』。你問佟大爺是不。學問大小不在字多少，不然你來個字多的！」

　　「好，你拿耳朵聽拿嘴數著──我這叫金蓮二十四格。」喬六橋說，「這二十四格分做形、質、姿、神四類，每類六個字，四六正好二十四。形為纖、銳、短、薄、翹、稱；質為輕、勻、潔、潤、腴、香；姿為嬌、巧、艷、捷、穩、俏；神為閒、文、超、幽、韻、淡。」

　　呂顯卿說：

　　「這『神』類六字，若不是今兒見到大少奶奶的腳，怕把吃奶的勁使出來也未必能懂。可這中間唯『淡』一字……還覺得那麼飄飄忽忽的。」

　　喬六橋說：

　　「哪裡飄忽，剛才大少奶奶在石頭後邊一場，您還品不出『淡』味兒來？淡雅淡遠淡泊淡漠，疏淡清淡曠淡淡淡，不是把『淡』字用絕了嗎？」

　　這山西人聽得有點發傻，拱拱手說：「喬六爺不愧是天津衛大才子，張嘴全是整套的。好，我這兒也說一個，叫做『金蓮四景』，不知佟大爺聽過沒有？」他避開滿肚子墨汁的喬六橋，扭臉問佟忍安。還沒忘了老對手。

　　「說說看。」佟忍安說，「我聽著。」

　　「纏足，濯足，制履，試履。怎麼樣？哈哈！」呂顯卿嘴咧得露黃牙。

　　在座的見他出手不高，沒人拉茬。只有造假的牛鳳章連連點頭說：「不錯不錯！」佟忍安連應付一下的笑臉也沒給。他瞧一眼香蓮，香蓮對這山西人也滿是瞧不上的神氣。華琳的眼珠子狠命往上抬，都沒黑色了，更瞧不上。牛鳳章見了，逗他說：

　　「華七爺，別費勁琢磨了，您也說個絕的，震震咱耳朵！」

　　華琳淡淡笑笑，斜著眼神說：

　　「絕頂金蓮，只有一字訣，曰：空！」

　　眾蓮癖聽了大眼對小眼，不知怎麼評論這話的是非。

　　牛鳳章把嘴裡正嚼著的鐵雀骨頭往地上一啐，擺手說：

　　「不懂不懂！你專拿別人不懂的唬弄人。空無一有叫嘛金蓮？沒腳丫子啦？該罰，罰他！」

　　沒料到香蓮忽然說話：

　　「我喜歡這『空』字！」

　　話說罷，眾蓮癖更是發傻，糊塗，難解費解不解無法可解。佟忍安那裡也發怔，真賽這裡邊藏著什麼極深的學問，沒人再敢插嘴。

　　陸達夫哈哈笑道：

　　「我可不空，說得都是實在的。我這叫『金蓮三上三中三下三底。』你們聽好了，三上為掌上、肩上、鞦韆上，三中為醉中、睡中、雪中，三下為簾下、屏下、籬下，三底為裙底、被底、身底……」

　　喬六橋一推陸達夫肩膀，笑嘻嘻說：

　　「陸四爺你這瞞別人瞞不了我。前邊三個三──三上三中三下，是人家方絢的話，有書可查。後邊那三底一準是你加的。為嘛？陸四爺向例不吃素，全是葷的！」

　　陸達夫大笑狂笑，笑得腦袋仰到椅子靠背後邊去。

　　輪到佟忍安，本來他開口就說了，莫名其妙悶住口。事後才知，他是給華琳一個「空」字壓住了，這是後話。眼下，佟忍安只說：「我無話可說，該罰。」一揚脖，把眼前的酒倒進肚裡，隨後說，「又該換個玩法，也換換興致！」

　　眾蓮癖知道小腳學問難不到佟忍安，只當他不願胡扯這些不高不低的話。誰也不勉強他。喬六橋說：

　　「還是我六爺給你們出個詞兒吧──咱玩行酒令，怎麼樣？規矩是，大伙都得圍著小腳說，不准扯別的。就按『江南好』牌子，改名叫『金蓮好』，每人一闋，高低不論，合仄押韻就成。咱說好，先打我這兒開始，沿桌子往左轉，一個挨一個，誰說不出就罰誰！」

　　這一來，眾蓮癖興趣又提到腦袋頂上。都誇喬六橋這主意更好玩更風雅更盡興。牛鳳章忙把幾塊罈（壇）子肉扒進肚子裡，墊底兒，怕挨罰頂不住酒勁兒。

　　「金蓮好！」喬六橋真是才子，張口就出句子，「裙底斗春風，鈿尺量來三寸小，裊裊依依雪中行，款步試雙紅。」

　　「好！」眾蓮癖齊聲叫好。喬六橋「嗒」手指一彈牛鳳章腦袋就說，「別塞了，該你啦！」

　　「我學佟大爺剛才那樣，喝一杯認罰算了！」牛鳳章說。

　　「不行，你能跟佟大爺比？佟大爺人家是天津衛一絕，你這牛頭哪兒絕？你要認罰，得喝一壺。」喬六橋說。

　　眾人齊聲喊「對」。

　　牛鳳章給逼得擠得整得抓耳撓腮，直翻白眼，可不知怎麼忽然蹦出這幾句：

　　「金蓮好，大少奶奶腳，毽子踢得八丈高，誰要不說這腳好，誰才喝貓尿！」

　　這話一打住，眾蓮癖哄起一陣瘋笑狂笑，直笑得捂肚子掉眼淚前仰後合翻倒椅子，華琳一口茶噗地噴出來。

　　「牛五爺這幾句，別看文氣不夠，可叫大少奶奶高興！」呂顯卿說。

　　直說得香蓮掩口咯咯笑，笑得咳嗽起來。

　　牛鳳章得意非凡，一把將正在咬螃蟹腿兒的陸達夫拉起來，叫他馬上說，不准打岔拖時候，另只手還端起酒壺預備罰。誰料陸達夫好賽沒使腦袋，單拿嘴就說了：

　　「金蓮好，入夜最銷魂，兩瓣嬌荷如出水，一雙軟玉不沾塵，愈小愈歡心。」

　　香蓮聽得羞得臊得扭過臉去。喬六橋說：「不雅，不雅，該罰該罰！」眾蓮癖都鬧著灌他。

　　陸達夫連連喊冤叫屈說：「這叫雅俗共賞。雅不傷俗，俗不傷雅，這幾句詩我敢寫到報上去！」他一邊推開別人的手，一邊笑，一邊捂嘴不肯認罰。

　　喬六橋非要灌他。這會兒，人人連鬧帶喝，肚子裡的酒逛蕩上頭，都想胡鬧。陸達夫忽起身大聲說：

　　「要我喝不難，只一條，依了我喝多少都成！」

　　「嘛？說！」喬六橋朝他說，賽朝他叫。

　　「請大少奶奶把才纔做投壺用的小鞋借我一用。」陸達夫把手伸向香蓮。

　　香蓮脫了給他，不知他幹嘛用。卻見陸達夫竟把酒杯放進鞋跟裡，杯大鞋小，使勁才塞進去。「我就拿它喝！」陸達夫大笑大叫。

　　「這不是胡來？」牛鳳章說，扭臉看佟忍安。

　　佟忍安竟不以為然，反倒開心地說：

　　「古人也這麼做，這叫『採蓮船』，以鞋杯傳酒，才真正盡興呢？」

　　這話一說，眾蓮癖全都不行酒令，情願挨罰。罵陸達夫老奸巨猾，世上事真是「嚇死膽小的，美死膽大的。」愈胡來愈沒事，愈小心愈來事。五臟六腑裡還是膽子比心有用！於是大伙打陸達夫手裡奪過鞋杯，一個個傳著搶著爭著霸著，又霸又爭又搶又奪，斟滿就飲，有的說香，有的說醉，有的說不醉，還喝。喬六橋奪過鞋杯捧起來喝。兩手突然一鬆，小鞋不知掉到哪裡，人都往地上看地上找，忽然陸達夫指著喬六橋大笑，原來小鞋在喬六橋嘴上，給上下牙咬著鞋尖，好賽叼著一支紅紅大辣椒！

　　◇◆◇

　　①耍花活，指耍花招。

第九回　真人真是不露相

　　這歪歪扭扭小人兒，頭頂瓜皮小夾帽，一副舊兔皮耳套賽死耗子掛在腦袋兩邊，胳肢窩裡夾著個長長布包。凍得縮頭縮脖縮手縮腳，拿袖子直抹清鼻涕湯子。小步捯得賊快，好賽條惡狗在後邊追。一扭身，哧地扎進南門裡大水溝那片房子，左轉三彎，右轉兩彎，再斜穿進條小夾股道。歪人走道，逢正變斜，逢斜變正。走這小斜道身子反變直了一般。

　　他站在一扇破門板前，敲門的聲兒三重一輕，連敲三遍，門兒才開。開門的是牛鳳章，見他就說：

　　「哎！活受！你小子怎麼才來，我還當你掉臭溝裡呢，人家滕三爺等你好半天！」

　　活受呼哧呼哧喘，嗓子眼兒還嘶嘶叫，光張嘴說不出話。牛鳳章說：「甭站在這呼哧啦，小心叫人瞧見你！」引活受進屋。

　　屋裡火爐上架一頂大鐵鍋，正在煮畫。牛鳳章給熱氣蒸得大臉通紅髮紫，直賽鼓樓下張官兒燒的醬牛頭，那邊八仙桌旁坐著胖人，一看就知保養得不錯，眼珠子、嘴巴子、手指肚兒、指甲蓋兒，哪兒哪都又鼓又亮。穿戴也講究。腰間繡花煙壺套的絲帶子鬆著，桌上立著個挺大的套蘭壺，金鑲玉的頂子，還擺個瓷煙碟，碟子上一小撮鼻煙。活受打眼縫裡一眼看出這煙碟是拿宋瓷片磨的，不算好貨。

　　這位滕三爺見活受，滿臉不高興，活受嘴不利索，話卻搶在前頭：「鋪織（子）有鍋（規）矩，正（真）假不能濕（說）。杏（現）在跟您濕（說）實在的，您擾（幾）次買的全是假的……」說到這兒，上了喘，邊喘邊說，「您蛇（誰）也不能怨，正（真）假全憑自己養（眼），交錢提貨一出摸（門），賠腦袋也認頭……今兒是沖牛五爺面織（子），您再掏兒（二）百兩，這軸大滌子您拿赤（去），保管頭流貨……」說著打開包兒又打開畫兒，正是前年養古齋買進的那張石濤真跡。

　　滕三爺兩眼珠子在畫上轉來轉去，生怕再買假，便瞧一眼牛鳳章，求牛鳳章幫忙斷真假。牛鳳章造慣假畫，真的反倒沒根，反問活受：

　　「這畫確實經佟大爺定了真的？可別再坑人家滕三爺了。三爺有錢，也不能總當冤大頭。自打山西那位呂居士介紹到你們鋪子裡買古董，拿回去給行家一瞧就搖頭。這不是淨心叫人家傾家蕩產嗎？活受，俗話可是說，坑人一回，折壽十歲！」

　　「瞧您濕（說）的……要是假的，河（還）不是墨（賣）了……這畫撂在沽（庫）裡，我看濕（守）它整整樂（兩）年半……。」

　　「你把這畫偷著拿出來，不怕你們佟大爺知道？」滕三爺問。

　　「這好布（辦）……我想好了，請牛五爺織（造）軸假的，替出這軸真的耐（來）……」

　　牛鳳章冷笑道：「打得好算盤。錢你倆賺，毀就毀我！誰能逃出佟大爺那雙眼，他不單一眼就看出假，還能看出是我造的！」他手一擺說，「我老少三輩一家人指我吃飯呢。別坑完滕三爺再來坑我！」

　　「這也好布（辦），我有……夫（法）子。」活受臉上浮出笑來。

　　「嘛法兒？」牛鳳章問。他盯著活受的眼，可怎麼也瞧不見活受的眼珠子。

　　活受沒吭聲。牛鳳章指著滕三爺說：

　　「人家花錢，你得叫人家心明眼亮。死也不能當冤死鬼！」

　　活受怔了怔，還是說：

　　「古董行的事，濕（說）了他未必明白。不管佟家鋪織（子）坑沒坑人，我活受保管不坑滕三爺就是了……」

　　牛鳳章聽出活受有話要瞞著滕三爺，就改了話題說：

　　「這畫要造假，至少得在我這兒撂個把月，少掌櫃要是找不著它不就壞事了？」

　　活受再一笑，小眼幾乎在臉上沒了。他說：「少掌櫃哪河（還）有興（心）管畫。」

　　「怎麼？」滕三爺是外人，不明白。

　　「您問牛五爺，佟家事，他情（全）知道。自打燈節那條（天）比腳，大少奶奶制（占）杏（先），二少奶奶玩完。佟家當下是大少奶奶天下。不光小丫頭們都往大少奶奶屋裡跑，佟大爺也往大少奶奶屋裡跑，嘻嘻……二少爺沒髒（沾）光髒（沾）一腳屎！二少爺二少奶奶兩口子天天弄（鬧），頭夫（髮）揪了，藥（牙）也打掉了……」

　　「聽呂居士說，你們大少奶奶本是窮家女人，能挑得起來這一大家子？」滕三爺問。

　　牛鳳章說：

　　「滕三爺話不能這麼說。人能，不分窮富。我看她──好傢伙，要是男人，能當北洋大臣。再說……還有佟大爺給她坐勁。誰不聽不服？」

　　「這佟家的事奇了，指著腳丫子也能稱王！」滕三爺聽得來勁，直往鼻眼抹鼻煙。

　　牛鳳章笑道：

　　「小腳裡頭的事你哪懂？你要想開開眼，哪天我帶你去見見世面，那雙小腳，蓋世無雙，好賽常山趙子龍的槍尖！哎，呂居士頭次帶你來天津那天，我們在義升成飯莊說的那些話你不都聽到了？呂居士也心服口服稱佟家腳是天下一絕！」

　　誰料滕三爺聽罷嘴巴肉堆起來，斜覷著眼兒說：

　　「呂居士心服口服，我不准心服口服。老實給您說，呂居士跟我論小腳，我在門裡，他在門外。要不賽腳那天你們請我去，我也不去。我敢說，我能制服你們大少奶奶！」

　　「嘛？你？憑你的腳，大瓦片，大鴨子，大輪船。別拿自個開心啦！」牛鳳章咧開嘴大笑。

　　「誰跟你胡逗，咱們動真格的。你今兒去跟佟家說好，明兒我就把閨女帶去！」滕三爺正兒八經地說。

　　「嘛嘛，你閨女，在哪兒呢？我怎麼沒聽說過。」

　　「在客店裡，我把她帶來逛天津了。你上京城裡打聽打聽去，二寸二，可著京城我閨女也數頭一份兒！」

　　「二寸二，是腳的尺寸？多大多大？」牛鳳章瞪圓牛眼。

　　滕三爺拿手指頭把煙壺捅倒，說：

　　「就這麼大。你們大少奶奶比得了？」

　　「呀呀呀，天下還有這麼大的腳，聽也沒聽過。我不會兒得先瞧瞧去，我好歹也算個蓮癖。你要叫我開開眼，我也叫你開開眼。我還藏著些真古董！」

　　牛鳳章說著，站起身打開櫃子，拿出一面海獸祥鳥葡萄鏡，一尊黑陶熏爐，一塊葫蘆狀的歙硯，半套失群的岫巖玉雕八仙人。只剩下呂洞賓、藍采和、漢鍾離、曹國舅四個，刻工卻是一流，個個鬚眉手指襟帶衣袂都有神氣。滕三爺看花了眼，高興得嚓嚓搓手心，活受在一旁不吭聲，卻看出來，這幾件東西，只有那銅鏡是塊唐鏡，爐子硯台全是假貨。四個玉人是玩意兒，算不上古董對象。活受說：

　　「滕三爺，您織（真）拿蔥（出）二寸二小腳，把我們大少奶奶壓下秋（去），我擔保少掌櫃送個揪（周）鼎謝您。」

　　「這不難。你回去說好，明兒就登門拜訪。」滕三爺說。

　　活受高高興興起身告辭。牛鳳章他送到門外，帶上門說：

　　「你剛才說有嘛法？造大滌子的假畫，我可夠嗆，怕不像，頂多像五分……甭說五分，像三分就不錯！」

　　活受湊上來，踮起腳跟立腳尖，嘴對著牛鳳章扇風大耳朵吭吭巴巴，直把牛鳳章說得嘴岔子咧得賽要裂開，吃驚地說：

　　「你小子能耐比我還大！」

　　他呆呆瞅著活受，那模樣不知見鬼還是見神了。他不明白這半死不活的小子，打哪知道這些造假畫的絕招！

　　這才叫真人不露相。真人真是不露相。

　　活受說：

　　「往喝（後）咱倆一秋（齊）幹。您單會弄假的不成。我這叫半正（真）半假，有正（真）有假，想風（分）也風（分）不出來！」

　　「絕是絕，可我的心直撲騰，我怕佟大爺！」

　　「怕他幹嘛？佟家人興（心）思都在腳丫子上，沒人鍋（顧）得上鋪織（子）。您再撥撥算潑（盤）珠子，這一張頂上您過去一本（百）張還不止……。」

　　牛鳳章牛眼立時一亮，來了膽子。只說：「到時候你別咬我就成！」又嘀咕兩句，「你得留神，這大件東西拿進拿出，太招眼兒！」

　　活受又白又歪又光又涼小臉上，一笑，蠻是瞧不起神氣，沒接對方話茬，卻說：

　　「你盯住滕三爺，明兒務布（必）叫他領閨女去。只要那二寸二腰（壓）住大少奶奶，佟家又是一次大翻鍋（個）兒，您就是把鋪織（子）搬耐（來），也沒人鍋（顧）得上……」

　　牛鳳章兩眼發直，嘀咕著：

　　「可是假換真這事，我還是有點拿不準。」

　　活受已經給他瞧後背了。

第十回　白金寶三戰戈香蓮

　　幾位少奶奶，打頭到腳收拾好，等候滕三爺帶閨女來訪。說來訪是句好聽話，實在是鬥法來的！

　　白金寶今兒挺興致，人也輕鬆。她知道滕家小姐不是衝她來的，倒是幫她來的。她完全不必使勁，只當一場好戲看就是了。她扭臉湊向身邊的三少奶奶爾雅娟說：「聽說這閨女的腳頂多才二寸二，我不信，要是真的，咱們佟家的腳還往哪兒擺？對嗎？」這聲兒不大不小，剛好能叫坐在另一邊的戈香蓮聽見。

　　爾雅娟低眼瞅瞅戈香蓮，沒敢吱聲。香蓮的臉好靜好冷，讓人沒法子知道她今兒這一戰，有根沒根，勝敗如何。

　　爾雅娟前天才打南邊回來，本該隨著三少爺紹富早早回來過年。臨到啟程，紹富叫架眼兒①掉下來一個銅烏龜砸斷腳背，一步挪不動。爾雅娟只好同遠房一位嬸子搭伴，回天津看看婆家人老熟人，也想見見沒見過面的嫂子戈香蓮。她早就聽說嫂子的腳賽過當年的婆婆，耳聞不如目見，她心裡還暗存著比試比試的勁兒。回到家白金寶就把她拉進屋翻騰事兒，先說戈香蓮在家如何一手遮天，隨後就挑唆爾雅娟跟香蓮鬥腳。

　　揚州小腳也是聞名天下，爾雅娟又是佟忍安去揚州買帖時看上的，更是萬里挑一。在揚州向例也是一震，有能耐的人都傲，再叫白金寶左挑右挑，心裡的暗勁變成明勁，當即穿上一雙白銅鞋去見嫂子。白金寶跟在後邊，她算計好，只要爾雅娟一勝，她就給香蓮鬧個「破鼓亂人捶」！

　　香蓮見了爾雅娟，談東談西，似笑不笑，不冷不熱，不鹹不淡。兩眼只瞧爾雅娟一張月季花賽的小臉兒，就是不看她的腳。自己的腳也給裙子蓋著，叫爾雅娟沒法子跟她幹。可香蓮說著笑著忽然手指爾雅娟的腳說：

　　「你這雙白銅鞋，是找人打的？」

　　爾雅娟可逮住機會，馬上說：

　　「一位湖南的客商送我的。他在湘西碰見個耍馬戲的女人。那女人穿這雙鞋走鋼絲，還拿它踢木板，一寸厚的板子，一腳一個窟窿。客商花了好幾百兩銀子買下這雙鞋，非要送我。這鞋可比不得一般鞋，面子底子幫子哪兒哪全都是硬的，沒半點柔和勁兒。腳肥一點，長一點，歪一點，都進不去。它不將就你，你將就它也不行。誰知我一試，正好。」

　　爾雅娟說到這兒，臉賽花開似的一笑。還瞅一眼白金寶。白金寶跟著就說：

　　「那得看誰的腳。驢蹄子雞爪子當然不成！」

　　香蓮只當沒聽見，含笑對爾雅娟說：

　　「妹子給我試試成嗎？」

　　爾雅娟一怔，巴不得給香蓮試穿，叫她出醜。這銅鞋是硬的，十雙腳九雙半不合適。沒料到自己拴套，香蓮不知輕重傻往裡鑽，正好！爾雅娟毫不猶豫脫下銅鞋給香蓮。誰知香蓮的腳往裡一伸，好賽東西掉進袋子裡，一仰臉朝站在身後的丫頭桃兒說：

　　「去拿些絲棉來，這鞋好大！」

　　這話等於一斧子砍死爾雅娟！

　　爾雅娟沒見過這樣又小又俏又軟又美的腳。銅鞋再硬，卡不住比它小的腳。

　　香蓮笑瞇瞇又對白金寶說：

　　「二少奶奶，你也試試玩？」

　　這話又賽一斧子砍向白金寶。白金寶自知這鞋穿也穿不進去，搖搖頭，臉上好窘。香蓮起身，沒言語，帶著桃兒回了屋子，打這兒爾雅娟就怵她了。白金寶更怵香蓮，多少天沒敢正眼看香蓮的臉，還總覺得香蓮蔫壞損瞧著她。其實香蓮根本不掛相，好賽沒這回事。

　　今兒白金寶又活起來。二寸二的腳，單是小，就叫香蓮沒轍。香蓮心裡的小鼓要不咚咚敲才怪呢！

　　四位少奶奶等候滕家小姐的當兒，喬六橋陸達夫幾個來請佟大爺到海大道慶來坤戲院子看《拾玉鐲》。佟忍安打算在家等著瞧二寸二小腳。喬六橋說：「咱那邊也有雙腳，比這二寸二強十倍，誑你就割我鼻子！」說話時，門口連篷車都預備好了。佟忍安疑惑著：「比二寸二再強十倍，就二分二了，跟螞蚱一般大？」就出門上車一路嘻嘻哈哈去了。其實這戲票是佟紹華買的，由喬六爺出面請，為的是把佟忍安架出來，沒人給香蓮坐勁。這邊只要滕家小姐一贏，白金寶就翻天。真是一邊看戲，一邊唱戲。演戲瞧戲鬧戲捧戲哄戲做戲，除去沒戲全是戲。再往深處說，沒戲更是戲。

　　那邊，佟忍安進了園子，戲已開唱。孫玉姣坐在台中央一張椅子上，左腿架在右腿上，嬌聲嬌氣說：「小女孫玉姣，母親燒香拜佛去了，我在家中閒著沒事，不免做些針黹，散悶罷了。」說到這兒，小鑼當兒一響，翹著的左腳腕子一挺，把鞋底滿亮出來，青白細嫩，真賽筍尖。這下差點叫佟忍安看昏過去。急著問這花旦名姓，紹華忙說叫月中仙。佟忍安口中就不停念叨著：「月中仙來月中仙……」下邊一出墊戲《白水灘》看賽沒看。等到再下一出《活捉三郎》，又是月中仙的戲。演到閻惜嬌的鬼魂兒，小腳滿台跑，賽一溜溜青煙，佟忍安顧不得旁人，一個勁傻叫：「好！好呵──好！好！」惹得一幫子戲迷說他勸他罵他拿蘋果核兒砍他也止不住他。

　　這邊，牛鳳章一手提著袍襟「噔噔噔」奔進佟家來。四位少奶奶見他，白金寶劈面就問：「人呢？滕家小姐呢？在哪兒！」不等牛鳳章轉起舌頭，只見一個胖男人抱一個嬌小女子大步來到。一個大活人再輕也七八十斤，難怪這胖男人呼呼喘粗氣。看樣子這就是滕三爺和滕家小姐了。幾位少奶奶都當是滕家小姐半道病了，忙招呼丫頭們上來侍候，不想這胖男人撂下小姐，掏出塊大帕子抹汗，一邊笑呵呵說：「沒事沒事。她挺好！」滕家小姐跟手也笑了。眾人不明白是嘛事，好好的幹嘛抱進來？

　　可誰也不管為嘛，都一窩蜂圍上去看滕家小姐二寸二的腳。一看全懵住！這腳就賽打腳脖子伸出個小尖。再一彎，也就桔子瓣大小，外套鮮亮銀紅小鞋，精緻繡滿五色碎花，鞋口的花牙子，跟梳子齒一般細。不賽人穿的，倒賽特意糊的小鞋樣子，可它偏偏有姿有態不殘不缺，大腳趾還不時動它一動。人能把腳纏這麼小，真算得上世間奇蹟，不看誰也不信。

　　甭比，佟家腳連亮也不敢亮！

　　香蓮臉色刷白，一眼瞅見站在身旁的牛鳳章，小聲說：

　　「好呵，五爺，你原來也恨我不死！」

　　牛鳳章聽這話打個冷戰，忙說：

　　「不瞞您說，這是少掌櫃請來的，不過叫我跑跑腿，我不好推辭罷了。我是佟大爺的人，哪敢跟您搗蛋。心想也是叫您瞧個新鮮。別瞧她腳小，可小過了勁兒，站不住。走路必得人扶著，出門必得人抱著，站都站不住。京城人都稱她『抱小姐』。可別人抱不成，非她爹不可，嬌著呢！那滕三爺，闊佬一個，任嘛不懂。」

　　香蓮情不自禁「噢」一聲，眼睛一亮，心也一亮。好賽意外忽然抓到得勝的招數。

　　白金寶在人群中間叫著：「不管別人服不服，反正我服了，不服就比，誰比誰完蛋！人家這腳是明擺著的！對嗎？雅娟、秋蓉、桃兒、杏兒……」她挨個問，聲音愈來愈高，就是不問香蓮，句句卻是朝香蓮去的。

　　誰也不抬頭看香蓮，都怕香蓮。

　　香蓮不言不語站一邊。不等白金寶鬧到頭，她不出招。

　　白金寶只當她怵了，索性大喊大叫：「反正有這雙腳，別人嘛腳我也瞧不上！待會兒老爺回來，叫他也開開眼。別總拿番瓜當香瓜，拿瞎蛾子當蝴蝶兒。」又扭臉沖滕三爺說，「叫您小姐留在我家住些天好嗎？就跟我住一屋。我還叫桃兒給她繡雙紅雀鞋……」

　　滕三爺說：

　　「二少奶奶這麼厚愛，敢情好。只是我這閨女……」

　　香蓮看準火候，走到抱小姐身前，笑瞇瞇說：

　　「小姐，跟我到當院看看桃花可好？前兩天一乍暖，滿樹都是骨朵，居然開了不少，還招來蜜蜂，好看著呢！」

　　抱小姐說：「我走不好！」她奶聲奶氣，倒賽七八歲的娃娃捲著舌尖說話。

　　「這沒事，我扶你，幾步就到當院。」

　　香蓮說著扶她起來。誰也不知香蓮用意，只見她一挽一扶與抱小姐走出前廳，下了台階。這一走，就看出毛病來。抱小姐好比一雙爛腳，沾不得地；香蓮每一步都是肩隨腰擺，腰隨腳扭，無一步不美。到了院中，香蓮抬頭看花，好賽不知不覺鬆開挽著抱小姐的手臂，自個往前走兩步，忽然叫道：「抱小姐你看！你看！那片花全開了，賽朵紅雲彩，多愛人，抬頭呀，就在你腦瓜頂上！」她手指頭頂上方。

　　抱小姐一抬頭，腳沒拿穩，沒等叫出聲，「撲通」一下，死死摔個硬屁股蹲兒。抱小姐皮薄肉少，屁股骨頭撞在磚地那一聲，叫人聽得心裡一揪。香蓮驚慌叫道：「好好站著，沒石子絆腳，怎麼倒了！快快，桃兒珠兒，還不快扶起小姐！」滕三爺和眾人都跑來攙抱小姐。抱小姐栽了面子，坐在地上捂著臉哭，不起來，誰也弄不動。

　　「我真該死，叫她摔了。怎麼？她站不住嗎？」香蓮對滕三爺說。

　　「這不怪大少奶奶。小女沒人扶，站不住。」滕三爺說。

　　「這倒怪了。腳有毛病？」香蓮說。看不出她是裝傻，還是有意譏諷。

　　「毛病倒沒有，就是太小，立不住。」滕三爺說著低頭衝閨女說：「還不起來，賴在地上什麼樣兒！」

　　這話更傷了抱小姐，拚命晃肩膀不叫人扶，誰伸手打誰，兩腳亂踹亂蹬，直把鞋子踹掉，腳布也散了。香蓮看著，恨不得她踹光了腳才好。嘴上卻說：

　　「桃兒，幫著小姐穿上鞋，別著了涼！」

　　滕三爺見閨女這樣胡鬧，滿臉掛窘，不住向香蓮道歉。香蓮說：

　　「這麼說就見外了。可是我打心裡疼您家小姐。人腳哪能不能站不能走的，這腳不算廢？我看這腳沒救了，您真該在鞋上給她想點轍。是吧！」

　　這兩句是拐著彎兒把抱小姐罵死。

　　滕三爺連說「是、是、是」，貓腰抱起抱小姐就走。出去的步子比進來的還大。牛鳳章也趕緊向香蓮告辭。只見香蓮臉上的笑透股寒氣，嚇得牛鳳章沒轉身三步倒退出屋門。

　　抱小姐走後。香蓮當著眾人對桃兒笑道：

　　「真哏，這牛五爺不長牛眼，長一對狗眼，楞看上這對爛豬蹄了！」

　　桃兒不笑不答，她知道這話是給白金寶聽的。白金寶臉上早就不是色。香蓮話說得輕鬆，神氣也自如，直到回屋，「咯噔」一下，懸著的心才回位。

　　可是過了三天，香蓮的心又提起來。白金寶站在當院嚷嚷開，說佟大爺請來一雙飛腳，飯後就到。還說這是寶坻縣紅得發紫的采旦，名喚月中仙。不單腳小腳美，還滿台賽珠子在盤子裡飛轉。這同頭三天那個不會走道的抱小姐全然兩樣。一個站不能站走不能走立都立不住，一個如馳如飛如魚游水如鳥行空。白金寶的嗓門向例脆得賽青蘿蔔，字兒咬得一個是一個賽蹦豆，香蓮還聽到這麼一句：「聽說飛起來，逮也逮不著。」香蓮雖勝了抱小姐，不敢說也能勝這個月中仙。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香蓮不敢不信。假若不是真的，白金寶也不會這麼咋唬。香蓮心裡早懂得，人要往上掙，全是硬碰硬，不碰碎別人就碰碎自己。只有把對手都當勁敵才是。她閉上門，想招兒。可是一點不知月中仙的內情，哪知嘛招當用，這真難了！最好的辦法是先在屋裡秘著，等機會。

　　午後，一陣人聲笑語進了前廳。忽聽一句：「佟大爺在上，奴家月中仙有禮了！」聲調又嬌又脆又清又亮，賽黃鶯子叫，用得都是戲裡道白的口兒。說完就一陣喧笑嘩鬧。

　　就聽佟大爺的聲音：

　　「我家眾位都是愛蓮人。聽說月中仙有金蓮絕技，巴不得飽眼福。就請到當院表演一番。」

　　跟手這些聲音挪到當院。只聽月中仙兩個字兒：「獻醜。」沒有行走奔跑聲，卻有一片咂嘴讚歎和拍巴掌聲音。爾雅娟吃驚的聲音：

　　「喲，快得我只見人影兒。」

　　佟紹華的聲音：

　　「金寶，你不跟著轉兩圈？」

　　白金寶的聲音：

　　「我哪有這腳。嚇得只想回屋關門關窗躲起來。」

　　又是說又是笑又是叫又是鬧，還聽佟忍安聲音：

　　「是呵，怎麼還不見香蓮來呢？」

　　白金寶的聲音：

　　「貓一來，耗子還看得見。」

　　香蓮憋在屋，心裡的火騰騰往上竄，勝敗反正都得拼過才能說。她「嘩啦」打開門，走出來一瞧，院裡站滿人，一時眼花，看不清誰是誰。桃兒跑到跟前來擠擠眼說：

　　「您看那就是月中仙，男的！」

　　香蓮順著桃兒細巧的手指頭望去，人群中果然站著一個瘦弱男人，再瞧，下邊竟是一雙精靈的女人小腳。看模樣是個男旦，可哪來一雙女人小腳？這天底下的事真是不知道的比知道的多得多得多。這會兒，這瘦男人正上下打量她，忽叫一聲：「啊呀，這就是聞名津門的佟家大少奶奶戈香蓮吧！」說著風吹似的跑過來，兩腳好賽不沾地，眨眼功夫到了香蓮面前，雙手別在腰間道萬福，說話的調兒還是戲腔，「月中仙拜見大少奶奶。」

　　香蓮還沒弄明白怎麼檔子事，有點發傻。那邊白金寶和佟紹華大聲哈哈笑，好賽在看香蓮的笑話。

　　這月中仙忽揚起一條腿扛在肩上，腳過頭頂，來招童子功，說：「您看我月中仙的腳，比得上您大少奶奶的腳嗎？」

　　香蓮一看這扛過頭頂底兒朝上的小腳，才明白原來是木頭造的假小腳，上頭有布套，套在真腳上，用絲繩扎牢，好比踩高蹺，叫衣裙一遮，跟真的一樣。原來這就是男扮女裝的采旦使的踩蹺呀！過去聽說今兒才見。香蓮賽打夢裡醒來，鬆口大氣。眾人當做趣事咯咯地笑。唯有白金寶佟紹華笑得邪乎，白金寶笑岔了氣，直彎腰捂肚子。香蓮立時明白，這是白金寶搬來爾雅娟和抱小姐鬥不過她，才剜心眼兒，弄來月中仙唬她，看她樂子，當眾糟踐她。可她腦子一轉，又想，白金寶拿她沒轍，才使這招。這招夠笨，畢竟假玩意兒，不過一時解解氣罷了。更顯出自己一雙腳誰也搬不倒。想到這兒，反而精神起來，臉上的笑也有根了。她對月中仙說：

　　「你這假腳唬住我不算嘛，可唬住我公公？我公公是火眼金睛，決不會叫你騙過。」

　　佟忍安聽出香蓮的話帶刺，便說：

　　「我頭一眼也給懵住了。原以為死物有真假，沒料到活物也有真假。不過，假的再絕，也不如平平常常真的。」

　　香蓮這是逼著佟忍安替自己說話。待佟忍安的話說完，就朝白金寶佟紹華挑起嘴角一笑，話卻反著佟忍安說：

　　「老爺的話可得罪人家月中仙了。戲台上不論真假。戲裡的人都是假的，管它腳假不假，唬住人就成！」

　　「這話在理，這話在理！」佟忍安忙應和著。請眾人到廳裡說話。

　　月中仙對戈香蓮說：「有請大少奶奶──」雖然不再用戲腔，聲音還是女聲女氣。神氣動作舉手投足也都扭捏羞澀婀娜嬌柔，活賽女的。

　　香蓮見對方不是對手，來了興頭，一提氣，與月中仙一同走上前廳。這幾步，月中仙好比騰雲駕霧，戈香蓮竟如行雲流水，步子又疾又穩，肩不動腰不動腿也不動，看不見哪兒動，只有裙子飄帶子飛，好賽風裡穿行，轉眼一同站在前廳裡。

　　月中仙拍著手說：「大少奶奶真是名不虛傳，這幾步強我十倍！」他拍手時，翹著細白手指，只拿掌心拍，小閨女嘛樣他嘛樣。隨後月中仙說他非要瞧瞧香蓮的小腳不可。對著這半男半女不男不女的人，香蓮也不覺羞了，亮出來給他瞧，他又拍手叫：

　　「我跑遍江南江北，敢說這腳頂到天了。少掌櫃還叫我來震震您，倒叫您把我震趴下了！」

　　香蓮聽罷一笑便了，也不去瞧佟紹華。只向月中仙要取那蹺一看。月中仙這老大男人，屁股在椅子面兒上一轉，腰一擰，頭一歪，眼一斜，居然做出忸怩樣子。然後兩手手指擺出蘭花樣兒，解開蹺上的絲帶說：

　　「您要喜歡，就送您好了。」

　　香蓮接過話順口就說：

　　「不，送給我們二少奶奶吧，她看上這玩意兒了！」

　　這話一說，只聽身後哐噹一響，隨著一片呼叫，爾雅娟叫聲最尖。回頭瞧，原來白金寶一口氣閉過去，仰臉摔在地上。幾個丫頭又掰胳膊又折腿又彎脖子又推腰，紹華拿大拇指頭死命掐白金寶鼻子下邊的人中，直掐出血，才回過這口氣來。

　　唯有香蓮坐在那邊動也不動，消消停停喝茶，看著窗外飛來飛去追來追去幾個蟲子玩。

　　◇◆◇

　　①架眼兒，即架子。

第十一回　假到真時真即假

　　天沒睜眼，地沒睜眼，鬼市上的人都把眼珠子睜得賊亮。打趙家窯到牆子河邊，這一片窩棚上鋪籬笆燈小房中間，那些繞來繞去又繞回來的羊腸子道兒上，天天天亮前擺鬼市。最初都是喝破爛的，把喝來的舊衣破襖古瓶老鍾爛鞋髒帽廢書殘畫，缺這兒少那兒的日用雜物，拿大筐挑來賣。藉著黑咕隆咚看不清，打馬虎眼，用好充壞，有錢人誰也不來買這些爛貨。可是，事不能總一個樣，話不該老這麼說。漸漸有人拿來好貨新貨真貨，卻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東西。買賣一成，撥頭便走，回頭再找，互不認帳。人稱「把地幹」。為嘛？因為幹這行當大多是賊，偷到東西來銷贓。膽大的敢賣，膽大的就敢買。也有些有錢人家的敗家子，臉皮薄，不願在當鋪古玩鋪舊貨鋪露面，就拿東西到這兒找個黑旮旯一站等買主。哪位要是懂眼，真能三子兩子兒，買到上好的字畫珠寶玉器瓷器手飾擺飾善本書孤本帖。這一看能耐，二看運氣，兩樣碰一塊，財能發炸了。

　　今兒，擠來擠去人群裡，有個瘦老頭子，縮頭藏臉，也不打燈籠，眼珠子卻在人縫裡亂鑽。忽然，賽過貓見耗子，撞開幾個人一頭撲過去。牆邊，挨著個破櫃子，蜷腿蹲著一個男人，跟前地上鋪塊布，擺著一個白銅水煙袋，一個大漆描金梳妝匣兒，幾卷繡花被腰子，還有三雙小鞋，都是紅布藍布，雙合臉，極窄極薄，鞋尖又短又尖賽烏鴉嘴，天津衛看不見這樣的鞋。瘦老頭子一把抓起來，翻過來掉過去一看，就喊：

　　「呀！鴉頭履，蘇北坤鞋！」

　　這男人癟腦門鼓眼珠子，模樣賽蛤蟆。仰臉瞅瞅這瘦老頭子說：「碰到內行，難得。您想要？」

　　瘦老頭兩個膝蓋「嘎巴」一響也蹲下來，低聲說：

　　「全要！這兒壓根兒碰不上這鞋！」

　　這瘦老頭子好怪。在鬼市買東西，碰上中意的也得裝不懂不在意不中意，哪能見了寶似的！可更怪的是賣東西的蛤蟆臉男人，並不拿出賣東西的架式，也賽見了寶。問道：

　　「您好喜這玩意兒吧？」

　　「說的是。告我您這鞋哪弄來的？您是南邊人？」

　　「您甭問，反正不是北邊人。老實告您，我也好喜這玩意兒，可如今江南幾省都鬧著放腳。小鞋扔得到處都是，連廟裡也是，河裡還飄著……」

　　「造孽造孽！」瘦老頭子連說兩句，還不盡意，又加一句，「還不如把腳剁去呢！」沉一下把氣壓住便說：「您該逮這機會把各樣小鞋趕緊收羅些，趕明兒說不定也是寶貝。」

　　「說的好，您真懂眼。聽說，北邊還不大時興放腳？」

　　「鬧也鬧了，放腳的還不多，叫喚得卻夠凶，依我看這風剎不住，有今天沒明天。」瘦老頭子直嘆氣。

　　「是呵，我聽說了，這才趕緊弄幾麻袋南邊的小鞋，到北邊轉轉，料想能碰上像您這樣有心人肯花錢存一些。我打算賣一些南邊的，買一些北邊的，說不定把天下小鞋湊全了呢！」這蛤蟆臉男人說：「我已經存了滿滿一屋子！」

　　「一屋子？」瘦老頭子眼珠子刷刷冒光，「好呵，寶呵，你這次帶來都是嘛樣的？」

　　蛤蟆臉男人抿嘴一笑，打身後麻袋裡掏出兩雙小鞋遞給瘦老頭子，也不說話，好賽要考考這瘦老頭子的修行。

　　瘦老頭子接過鞋一看，是舊鞋，底兒都踩薄了。可式樣怪異之極。鞋幫挺高，好賽靴子高矮，前臉豎直，通體一碼黑亮緞，貼近底牆圈一道繡花緞邊。一雙繡牡丹壽桃，花桃之間拿線縫幾個老錢在上頭，這叫「富貴雙全」。另一雙繡松葉梅花竹枝，松托梅，梅映竹，竹襯松，這叫「歲寒三友」。再看木底和軟底中間夾一片黃銅。打到鞋尖，再打尖吐出來，朝上彎半個圈再伸向前，賽蛇出洞。瘦老頭子說：

　　「這是古式晉鞋。」

　　蛤蟆臉男人一怔，跟手笑了：

　　「您真行！能看懂這鞋的人不多！」

　　「這鞋也賣？」

　　「貨賣識家，別說價了，您給多少，我都拿著。」

　　這前後五雙瘦老頭全要，掏出五兩給了。要說這些錢買五雙銀鞋也富裕。蛤蟆臉男人趕緊把銀子掖進懷裡，滿臉帶笑說道：

　　「說句老實話，這鞋現在三文不值二文。我不是圖您錢，是打算拿它買些北方小鞋帶回去。您要是藏著各樣北方小鞋，咱們換好了，省得動錢！」

　　「那更好！您還有嘛鞋？」

　　「老先生，您雖然見多識廣，浙東八府的小鞋恐怕沒見過吧！」

　　「打早聽說浙東八府以小稱奇，我二十年前見過一雙寧波小腳，二寸四。可頭兩年見過京城一女子，小腳二寸二。那真叫小到家小到頭啦！」

　　「那也比不過廣州東莞小腳，二寸剛剛掛點零。一雙小鞋，一抓全在手心裡。還有福建漳州一種文公履，是個唸書人琢磨出來的，奇絕！」

　　「嘛絕法？」

　　「竟然有股書卷氣。有如小小一卷書。」

　　「好呵！你都有？帶來了嗎？」

　　「在旅店裡。您要換，咱說好時候。」

　　急不如快，兩人定準轉天這時候在前邊牆子河邊一棵歪脖老柳樹下邊碰面。轉天都按時到，換得十分如意，好賽互相送禮。又約第三天，互換之後，這瘦老頭提著十多雙小鞋穿過鬼市美滋滋樂呵呵往回走。走到一個拐角，都是些折騰碑帖字畫古董玩器的。只見牆角站著一個矮人，頭上卷檐小帽兒壓著上眼皮，胳肢窩裡夾一軸畫，上邊只露個青花瓷軸。

　　瘦老頭子一看這瓷軸就知這畫不一般。上去問價。

　　對方伸出右手，把食指中指疊在一起，翻兩翻，只一個字兒：「青。」

　　鬼市的規矩，說價遞價給價要價還價爭價，不說錢數，打手式用暗語。俗稱「暗春」。一是肖，二是道，三是桃，四是福，五是樂，六是尊，七是賢，八是世，九是萬，十是青。手式一翻加一倍。

　　對方這「青」字再加上手式一翻，要二十兩。

　　瘦老頭子說：「嘛畫這個價，我瞧瞧。」撂下半口袋小鞋，拿過畫，只把畫打開一小截，剛剛露出畫上的款兒，忽一驚，問道：「你是誰？」

　　這矮子一怔，撥頭就跑。

　　瘦老頭子本來幾步趕去能追上，心怕半袋小鞋丟了，一停的當兒，矮子鑽進小胡同沒了。

　　瘦老頭子叫道：「哎，哎，抓……」

　　旁邊一個大個子，黑糊糊看不清臉，影子賽口大鐘，朝他壓著嗓門說：

　　「咋唬嘛，碰上就認便宜，趕緊拿東西走吧，小心惹了別人，把你搶了，還挨揍！」

　　瘦老頭子聽見又沒聽見。

　　這天早上，佟忍安打外邊遛早回來，就要到鋪子去，滿臉急相，不知道為嘛。門外備了馬，他剛出門一哧溜坐在台階上，只說天轉地轉人轉馬轉樹轉煙囪轉，其實是他腦袋轉。傭人們趕忙扶他進屋坐在躺椅上。香蓮見他臉色變了，神氣也不對，叫他到裡屋躺下來睡個覺，他不幹，非要人趕緊到櫃上去，叫佟紹華和活受馬上來。還點了些畫，叫活受打庫裡取出帶來。過了很長時候，才見人來，卻只是櫃上一個姓鄔的小夥計，說少掌櫃不在櫃上，活受鬧喘，走不了道兒，叫他把畫送來。佟忍安起不來身半躺半坐，叫人打開一幅幅看。先看一幅李復堂的蘭草，看得直眨眼，說：

　　「我眼裡是不是有眵目糊①？」

　　香蓮瞅瞅他的眼珠說：

　　「不見有呢，頭昏眼花吧，回頭再看好了！」

　　佟忍安搖頭非接著看不可。小鄔子又打開一幅，正是那幅大滌子山水幅。

　　平時佟忍安過畫，頂多只看一半畫，真假就能斷出來。下一半不看就叫人捲上，這一是他能耐，二是派頭。活受知道他這習慣，打畫就打開一半，只要見他點頭或搖頭，立時捲起來。今兒要是活受來打畫給他瞧，下邊的事就沒有了。偏偏小鄔子刷地把畫從頭打到底兒。佟忍安立時呆了，眼珠子差點掉下來，身子向前一撅，叫著：

　　「下半幅是假的！」

　　「半幅假的，怎麼會？別是您眼鬧毛病吧！」香蓮說。

　　「沒毛病！這畫，字兒是真，畫是假的！」佟忍安指著畫叫，聲音扎耳朵。

　　香蓮走上前瞧，上半幅給大段題跋詩款蓋著，下半幅畫的是山水。

　　「這不奇了，難道換去下半幅，可中間沒接縫呀！」香蓮說。

　　「你哪懂？這叫『轉山頭』，是造假畫的絕招。把畫拿水泡了，沿著畫山的山頭撕開，另外臨摹一幅假的，也照樣泡了撕開。隨後，拿真畫上的字配假畫上的畫，接起來，成一幅；再拿假畫上的字配真畫上的畫，又成一幅。一變二，哪幅畫都有真有假，叫你看出假也不能說全假，裡頭也有真的。懂行拿它也沒轍。可是……這手活沒人懂得，牛五爺也未必知道。難道是我當初買畫時錯眼了……」

　　「您看畫總看一半，沒看下半幅唄！」

　　「那倒是……」佟忍安剛點頭忽又叫，「不對，這幅畫是頭幾年掛在鋪子牆上看的！」說到這兒，也想到這兒，眼珠子射出的光賽箭。他對小鄔子說，「你拿畫到門口，舉起來，透亮，我再瞧瞧！」

　　小鄔子拿畫到門口一舉，外邊的光把畫照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出，畫中腰沿著山頭，有一道接口，果然給人做了假！佟忍安腦袋頂脹得通紅，跟著再一叫：「我明白了，剛才李復堂那幅也做了假的！」不等香蓮問就說「這是『揭二層』，把畫上宣紙一層層揭開，一三層裱成一幅，二四層裱成一幅。也是一變二！雖然都是原畫，神氣全沒了，要不我看它筆無氣墨無光，總疑惑眼裡有眵目糊呢！」

　　香蓮聽呆了！想不到世上造假也有這樣絕頂的功夫。再看佟忍安那裡不對勁，一雙手簌簌抖起來，長指甲在椅子扶手上「得得得」磕得直響，眼神也滯了。

　　香蓮怕他急出病來，忙說：

　　「幹嘛上火，一兩幅畫不值當的！」

　　佟忍安愈抖愈厲害，手抖腳抖下巴抖聲音也抖：「你還糊塗著，鋪子裡沒一幅真的了！我佟忍安賣一輩子假的，到頭自己也成假的了。一窩全是賊！」說到這兒，腦門青筋一蹦，眼珠子定住不動了。香蓮見不好，心一慌，不知拿嘛話哄他。只見他臉一歪嘴一斜肩膀一偏，癱椅子上了。

　　立時家裡亂了套，你喊我我喊他，半天才想起去喊大夫。

　　香蓮抹著淚說：

　　「誰叫您懂呢！我不懂真的假的，反不著這麼大急。」

　　不會兒，大夫來了，說前廳有風，叫人把佟忍安抬到屋裡治。

　　香蓮定一定心。馬上派小鄔子去請少掌櫃，並把活受叫來。小鄔子去過一會兒就回來說，活受卷包跑了，佟紹華也不見了。香蓮聽罷好賽晴天打大雷，知道家裡真出大事了！白金寶問嘛事。香蓮只說：「心裡明白還來問我。」就帶著桃兒坐轎子急急火火趕到鋪子。

　　只見鋪子裡亂糟糟賽給抄過。兩個小夥計哭著說：「大少奶奶罵我們罰我們打我們都成，別怪我們不說，我們嘛都不知道呵！」香蓮心想家那邊還一團亂呢，就叫他們挑出真玩意兒鎖起來，小夥計們哭喪臉說：「我們不知哪個真哪個假。老掌櫃少掌櫃叫我們跟主顧說，全是真的。」香蓮只好叫他們不管真假全都揀巴一堆封起來再說。

　　回到家，白金寶不知打哪兒聽到佟紹華偷了家裡東西跑了，正在屋裡哭了叫叫了哭又哭又叫：

　　「挨千刀的，你這不是坑了老爺子，也坑我們娘仨嗎……你準是跟哪個臭婊子胡做去了，你呀你呀你……」

　　香蓮板著臉，叫桃兒傳話給杏兒草兒，看住白金寶的屋子，不准她出來也不准人進去，更不准往裡往外拿東西。白金寶見房門給人把守，哭得更凶，可不敢跟香蓮鬧。她不傻，紹華跑了，沒人護她。她要鬧，香蓮能叫人把她捆上。

　　這時，佟忍安給大夫治得見緩，忽叫香蓮。他雖然不知道家裡家外到底出了嘛事，卻賽全都明白。兩眼閃著驚光，軟軟的嘴裡硬蹦出三個字兒：

　　「關、大、門！」

　　香蓮點頭說：「好，馬上就辦。」趕緊傳話吩咐家裡人急急忙忙把兩扇大門板吱吱呀呀一推，哐啷一聲，緊閉上。

　　◇◆◇

　　①眵目糊，方言，指眼垢。

第十二回　閉眼了

　　佟忍安賽塊稀泥癱在床上，頭也抬不動，後背嚴絲合縫壓在床板上，醒不醒睡不睡，眼神賽做夢。說話一陣清楚一陣含糊。清楚時，看不見紹華就死追著問，大伙胡謅些理由唬弄他；糊塗時，沒完沒了沒重樣地數落著各類小腳的名目。城裡蘇金傘、妙手胡、關六、神醫王十二、鐵拐李、賽華佗、不望不切黃三爺、沒病找病陸九爺……各大名醫輪著請到，都說他大腿給陰間小鬼拉住，藥力奪不回來。

　　這天，桃兒領著香蓮的閨女蓮心看爺爺。蓮心進門就爬上床玩，忽然尖哭尖叫，桃兒只當蓮心給爺爺半死不活樣子嚇著，誰料是小腳叫爺爺抓住。不知佟忍安哪來的勁，攥住拉不開。死臉居然透出活氣，眼珠子冒光，嘴巴的死肉也抖動起來，呼呼喘氣，一對鼻眼兒忽大忽小。桃兒不知老爺是要活過來還是要死過去，嚇得喊叫。香蓮聞聲趕來，一見這情景臉色變得紙白，一把將蓮心硬拉下來，罵桃兒：

　　「哪玩不好，偏到這來，快領走！」

　　桃兒趕快抱走蓮心，佟忍安眼裡一直冒光，人也賽醒了，後晌居然好好說話了，雖不成句，一個個字兒能聽清。他對香蓮說：

　　「下、一、輩、該、裹、腳、了！」

　　香蓮沉一下，光點頭沒表情，靜靜說：

　　「我明白。」

　　佟忍安沒病倒之前，已經天天念叨這事。外邊有的說放足有的說禁纏，鬧得不安生。佟家下一代又都是閨女，蓮心四歲，白金寶兩個閨女，一個五歲，一個六歲，董秋蓉的閨女也六歲了。都該裹，只因為香蓮說蓮心還小，拖著壓著，佟忍安表面不敢催香蓮，放在心裡總是事。這會兒再等不及，心事快成後事了。

　　佟忍安叫著：

　　「找、潘、媽、找、潘、媽。」

　　裹腳的事非潘媽不可。

　　可是自打賽腳那天，潘媽見香蓮穿上當年佟家大奶奶的小紅鞋，撥頭回屋就絕少再出屋，除去幾個丫頭找她畫鞋樣，縫個幫兒納個底兒糊個面兒，再有便是開門關門送貓出屋迎貓進屋，不知她在屋幹些嘛事。偶爾在當院碰見香蓮，誰不搭理誰。香蓮現在佟家稱王，唯獨對潘媽客氣三分，有好吃的好喝的不好買的，都叫丫頭們送去。唯獨自個兒不進潘媽屋。可以說，她壓根就沒進過潘媽屋。

　　這會兒，無論佟忍安怎麼一遍遍說叫潘媽，香蓮也不動勁，守在旁邊坐。直到深更半夜，佟忍安不再叫，睜大眼眨眼皮，好賽聽嘛，再一點點把手挪到靠床牆邊，使勁抓牆板，不知要幹嘛，忽然櫃子那邊咔咔連響，有人？香蓮嚇得站起身，眼瞅著護牆板活了，竟如同一扇門一點點推開，走進一個黑婆子，香蓮差點叫出聲來，一時這黑婆子也驚住，顯然沒料到她也在這屋裡。這黑婆子正是潘媽！她怎麼進來的？難道穿牆而入？她忽地大悟，原來這牆是個暗門，潘媽住在隔壁呀！這一下，香蓮把佟家的事看到底兒，連底兒下邊的也一清二楚三大白了！

　　無論嘛事，只要她一明白，心立時就靜下來。她幾年沒正眼看潘媽，今兒一瞅大變模樣，頭髮見白不見黑，臉上肉都沒有，剩下皮包骨。皮一鬆褶子更多，滿臉滿了。只一雙鼓眼珠子打黑眼窩裡往外冒寒光。潘媽同香蓮面對面站著怔著傻著瞪著，好半天。到底還是香蓮更有內勁，先說話，她指著佟忍安對潘媽說：

　　「他有話跟你說。」

　　潘媽到床前站著等著。佟忍安說：

　　「預、備、好、明、天、裹、全裹！」

　　最後兩個字兒居然並一起說出來的。

　　潘媽點點頭，然後抬起眼皮望了香蓮一眼，這一眼賽刀子，扎進香蓮心口。香蓮明白這一眼就是潘媽悶了幾年來要說沒說的話。隨後潘媽扭身就走，卻不走暗門，打房門出去。黑衣一身，立時化在夜裡。

　　轉天一早，香蓮把全家人都叫到院裡說道：「老爺子發話了，今兒下晌，各房小閨女一齊裹腳，先預備預備去吧！」說完回自己屋。

　　各房，有的沒聲有的哭聲有的說話聲，都是低聲低氣。可快到晌午時候，桃兒忽然在當院大聲叫喊蓮心。香蓮跑出房一問，蓮心不見了！幾個丫頭和男傭人房前屋後找，連山石眼裡、灶膛裡、魚缸裡、茅坑裡、屋頂煙囪裡都找了，也不見。香蓮臉色變了，左右開弓，一連抽了桃兒十八個嘴巴，把桃兒左邊一個虎牙打掉，嘴角直流血。桃兒不吭聲不求饒掉著淚聽著香蓮尖吼：

　　「大門關著，人怎麼沒了？你吃啦，吃啦，你給我吐出來呀！」

　　哭得鬧得叫得折騰得人都不賽人樣。

　　蓮心丟了，當天裹腳裹不成。佟忍安知道後說：「等、等、一、塊、裹！」那就一邊等一邊找。

　　家裡沒有就到外邊找。左鄰右舍，房前屋後，巷頭巷尾，城裡城外，河東水西，連西城外的人市都去了，也不見影兒。這一跑，才覺得天津城大得沒邊，人多得沒數。把桃兒兩隻腳都跑腫了，還到處跑。有的說叫大仙唬弄去了，有的說叫拍花的①拍走，賣給教堂的神甫挖心掏肝剜眼珠子割舌頭捯腸子揭耳朵膜做洋藥去了。自打洋人在天津修教堂，老百姓天天揪著心，怕孩子被拐去做洋藥。

　　桃兒當著眾人給香蓮跪下，兩眼哭得賽紅果兒。她說：

　　「蓮心怕真丟了，我也沒心思活了，您說叫我怎麼死我就怎麼死！」

　　香蓮說不出話來。臉上的淚，一會兒濕一會兒乾。

　　潘媽那邊，早做好一二十副裹腳條子，染了各種顏色，晾在當院梅枝上，賽過節。幾個小丫頭看了都暗暗流淚說：

　　「蓮心怪可憐的……」

　　香蓮聽了就到佟忍安屋裡說：

　　「蓮心回不來了，別等了，先裹吧！」

　　佟忍安半死的臉一抖，發狠說一個字：

　　「等！」

　　七天過去，佟忍安熬不住頂不住，只一口氣在嗓子眼裡來回串。說話嘴裡賽含熱豆腐，咕嚕咕嚕誰也聽不清，跟著只見嘴皮動，連聲兒也沒有，早晌大伙在前廳吃過飯，董秋蓉留下來對香蓮說：

　　「嫂子，我看老爺子熬過初一熬不過十五了。說句難聽的，就這兩天的事啦，蓮心丟了，我的心也賽撕成兩半。可你當下是一家之主，總得打起精神來，該給老爺子籌辦後事了。再有，趁老爺子糊塗，裹腳的事快點了了算了。」

　　香蓮這才默默點頭，吩咐人把前廳的桌子椅子櫃子架子統統挪走，打掃淨了，擺上靈床。白事用品樣樣租來，還派人去天后宮、財神殿和呂祖堂，備齊和尚老道尼姑喇嘛四棚經，跟手還請來棚鋪，驢車馬車牛車推車，運來木桿竹竿葦席木板黃布白布藍布粗細麻繩，在二道院扎幾座寬大闊綽的經棚……可這時外出去尋蓮心的人還沒逮著影兒，佟忍安又硬熬三天，人色都灰了，說死就死，抬上了靈床，可就不嚥氣，反倒兩眼睜開，亮得賽玻璃珠子。杏兒說：「你們看老爺眼珠子，別是要還陽吧！」香蓮趕來瞧，這亮光發賊，賊得怕人。她心裡明白，俯下頭悄聲對佟忍安說：「蓮心找到了，這就給孩子們裹上！」這話說過，佟忍安眼珠子的賊光立時沒了，只是還瞪著。

　　香蓮在桃兒耳邊說了幾句，叫桃兒馬上去辦。又叫杏兒去請潘媽趕緊預備裹腳傢伙，再派珠兒草兒，分頭到白金寶和董秋蓉房裡去，快把孩子領到院裡，這就開裹！

　　不會兒場面擺開。白金寶的兩個閨女月蘭和月桂，董秋蓉的閨女美子，都弄到院裡，排一橫排。杏兒珠兒草兒三個丫頭，分管三個孩子，一切全叫潘媽指派。丫頭們把盆兒壺兒剪兒布兒藥瓶藥罐兒各樣物品往上一拿，孩子們全嚇哭了。倒賽死了人一樣。

　　這場面直對前廳，前廳門大敞四開，便正對著廳內直挺挺躺在靈床上不閉眼的佟忍安。

　　香蓮坐在一邊瓷墩子上。桃兒守在身後。

　　潘媽還是一身黑，可這回打頭到腳任嘛別的顏色沒有。她走到各個孩子前，把鞋往下一揪，扔了，拿起腳兒前後左右上下裡外全看過，放進溫水盆泡上，賽要宰雞。一邊把裹法一一不同告訴杏兒珠兒草兒，再選出幾雙尖瘦短窄不同的鞋分發下來，跑到院當中，人一站眼一瞪手一擺啞嗓子叫一聲：

　　「裹！」

　　幾個丫頭同時下手，把孩子們小腳丫打盆裡撈出來就幹。孩子們哇哇大哭，月桂抓著白金寶衣袖叫著：

　　「娘，我再不弄你的胭脂盒了，饒我這次吧！」

　　白金寶「啪」打她一巴掌說：「這是你福氣，死丫頭！別人想裹還裹不成，留雙大腳就絕你的根啦！」滿院子人誰都明白這話是說給香蓮聽的。

　　香蓮穩穩坐著，臉上看不出是氣是惱，表情似淡似空，好賽天后宮的娘娘，總那個樣兒。只聽孩子哭大人叫，幾個丫頭手裡裹腳條子唰唰唰響，還有潘媽啞嗓子死命喊：「緊！緊！緊！」董秋蓉哭得比美子還厲害，卻不出聲，渾身抽成一個兒，前襟叫淚泡得賽潑半盆水。白金寶一滴淚沒有，花似的小臉滿是狠笑，時不時打杏兒珠兒手裡搶過裹腳條子使勁勒一勒，看意思，這輩兒仇，要下輩兒報。

　　潘媽衝草兒叫：

　　「幹嘛弄得她嘰哇喊叫？」

　　草兒說：

　　「她趾頭硬，掰這個，那個就翹起來。」

　　潘媽罵道：

　　「死鬼！你掰第二個和最小一個趾頭，中間那個和第四個不用掰就帶著彎下去了！」

　　草兒改了法兒，美子也不叫了。

　　香蓮心想，潘媽真是地道行家。當初若不是她救自己，自己哪來的今天。不管後來的仇怨，總得記得人家過去的恩德才是。她便叫桃兒搬個瓷墩子過去。

　　桃兒把瓷墩子撂在潘媽身邊說：

　　「大少奶奶叫您坐下來歇歇。」

　　誰料潘媽理也不理，只盯著幾個孩子每一雙腳。裹好後，上去一一查看。有的拿手握正，有的往彎處勒勒，有的往腳心壓壓，每隻腳都得打內側夠得上腳尖才行。最後從頭上摘下個篦子，一邊篦頭髮的齒兒，一邊是三寸小尺，挨著個兒橫量豎量斜量整個量分段量。量罷，冷冷說聲：「成啦！」眼也不瞅香蓮，扭頭回房去了。

　　香蓮對桃兒悄悄說一句，桃兒去打香蓮房裡領出個小閨女，大伙全都一驚，以為蓮心找到，腳也裹上穿著小鞋。待到近處看臉兒並不是，只穿戴都是蓮心的。原來給蓮心找的替身。這也叫白金寶小小虛驚一場。

　　香蓮帶著兩個男傭人走進靈堂，三人一左一右一上，托住佟忍安的頭一抬，香蓮說：

　　「看罷，中間那就是蓮心，左邊是月桂，月蘭，另一邊是美子，全裹上了！」

　　佟忍安本來好賽沒了氣兒，可這一下賽活了！眼珠子滴溜溜一掃，把這些孩子下邊一橫排裹成粽子似菱角似筍尖似小腳看過，立時刷刷冒光分外神采，就賽一對奇大珍珠。香蓮知道這叫「迴光返照」。沒等跟左右傭人說聲「當心」，只見佟忍安大氣一吐，直把嘴唇上的鬍子立起來，眼珠子一翻，胸脯一拱，腿一蹬，完了。甭說香蓮，兩個男傭人也怕了，手托不住，腦袋「哐」噹一聲落在床板上，賽個瓜掉在地上。眼睛沒用人合，自己就閉上。臉皮再沒有那種可怕灰色，潤白潤白，一片靜，好比春天的湖面。

　　香蓮大叫一聲：「老爺子，您可不能扔下我們一大家子孤兒寡母走啊！」又跺腳，又捶床邊。滿院子大人小孩也都連喊帶叫大哭大鬧，小孩哭得最凶。不知哭爺爺死還是哭自己小腳疼。香蓮一聲接一聲喊著：「您太狠啦，您太狠啦……您叫我怎麼辦呀！」這聲音帶尖，往人耳朵裡去可就不往死人耳朵裡鑽。

　　只有潘媽那裡沒動靜，門閉著，大黑貓趴在牆頭，下巴枕在爪子上，朝這邊懶懶的看。

　　依照老祖宗傳下的規矩，人死後停在靈堂，擺道場請和尚老道唸經，超度亡魂，這叫累七作齋。作齋多少天自己定，一七是七天，二七十四天，三七二十一天，七七往上累。有錢人都盡勁往上累。這據說是道光五年，土城劉家死了老爺子，唸經念到第三天，輪到一群尼姑念著細吹細打的姑子經。老爺子忽然翻身坐起，嚇得家裡守靈的人亂跑，姑子們都打棚子跳下來，扭了腳，以為老爺子炸屍了。只見老爺子伸出兩條胳膊打個哈欠，揉揉眼，衝人們嚷：「你們這是幹嘛？唱大戲？我餓啦！」有膽大的上去一看，老爺子真的還了陽。那年頭，假死的事常有。打那兒天津有錢人家作齋要作到七七四十九天，把人撂味兒了才入殮出殯下葬安墳。

　　佟家作齋已經入了七七。出大殯使的鸞駕黃亭傘蓋魂轎鬼幡銘旌爐亭香亭影亭花亭紙人紙馬金瓜玉杵朝天凳開道鑼清道旗鬧哀鼓紅把血柳白把雪柳等等，打大門口向兩邊擺滿一條街，好賽一條街都開了鋪子。倚在牆外邊的攔路神開路鬼，足有三丈高，打牆頭探進半個身子，戴高帽，披長髮，耷拉八尺長的紅舌頭，嚇得剛裹了腳賴在床上的小閨女們，不敢扒窗往外瞧。戈香蓮、白金寶、董秋蓉三位少奶奶披麻穿孝，日夜輪班守在靈前。怪的是佟紹華一直沒露面，多半跑遠了不知信兒，要不正是打回來獨掌佟家的好機會。白金寶盼他回來，戈香蓮盼佟忍安還陽。無論誰如了願，佟家大局就一大變。可是四十多天過去了，紹華影兒也不見，佟忍安臉都塌了，還了陽也是活鬼。派去給佟紹富爾雅娟送信的人，半道回來說，黃河淮河都發水截住過不去，再打白河出海繞過去也遲了。守靈的只是幾個媳婦。這就招來許多人，非親非友，乃至八竿子打不著的，沒接到報喪帖子也來了，藉著弔唁亡人來看三位少奶奶尤其大名鼎鼎戈香蓮的小腳。平時常來的朋友反倒都沒露面。這真是俗話說的，馬上的朋友馬下完，活時候的朋友死了算。香蓮的心暗得很。

　　可嘛話也不能說死。出殯頭一天，大門口小鍾一敲，和尚鼓樂響起，來一位爺們兒，進門撲到靈前趴下就咚咚咚咚咚連叩五個頭，人三鬼四，給死人向例叩四個，這人幹嘛多叩一個頭？香蓮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兒，以為佟紹華抱愧奔喪來了。待這人仰起一張大肉臉，原來是牛鳳章，苦喪臉咧大嘴說：「佟大爺，您一輩子待我不薄，可我有兩件虧心事對不住您。頭件事把您坑了……這二件事您要知道也饒不了我，我沒轍呀！您這個……」說到這兒，只見香蓮眼裡射出一道光，比箭尖還尖，嚇得他跳過下邊句話，停一下才說：「您變鬼可別來抓我呀！您看著我二十多年來事事依著您，我還有上下一家子人指我養活呢！」說完哇哇大哭起來。

　　本來，香蓮應該陪叩孝子頭，完事讓人家進棚子喝茶吃點心。可香蓮說：「別叫牛五爺太傷心了！」就派人把他硬送出門。好賽押走的，誰也不知為了嘛。

　　牛鳳章走後，天已晚，裡裡外外香燭燈籠全亮起來。明兒要出大殯，一大堆事正給香蓮張羅著。忽然桃兒跑來大叫：

　　「不好，不好……」

　　香蓮看桃兒臉上刷刷冒光，手指她身後，張嘴說不出話來，剎時間香蓮恍恍惚惚糊糊塗塗真以為佟忍安炸屍或還陽了。回頭一瞧，裡院騰騰冒紅光，這光把周圍的東西、人臉，照得忽閃忽閃。是神是佛是仙是鬼是妖是魔是怪？只聽一個人連著一個人叫起來：

　　「起火了──起火了──起火了」

　　香蓮隨人奔到裡院，只見西北邊一間小屋打窗口往外竄火。一條條大火苗，賽大長蟲擰著身子往外鑽，黑煙裹著大火星子打著滾兒衝出來。香蓮一驚，是潘媽屋子！

　　幸好火沒燒穿屋頂，沒風火就沒勁，不等近處水會鑼起，家裡人連唸經來的和尚老道們七手八腳，端盆提桶，把火壓滅。香蓮給煙嗆得眼珠子流淚，一邊叫著：

　　「救人呀──把潘媽弄出來！」

　　幾個男的腦袋上蓋塊濕布鑽進屋，不會又鑽出來，不見抬出潘媽，問也不吭聲，嗆得不住咳嗽。那隻大黑貓站在牆頭，朝屋子死命的叫，叫聲穿過耳朵往心裡扎。香蓮顧不得地上是水是灰是炭是火，踩進去，借燈籠光一照，潘媽抱著一團油布，已經燒死，人都打捲兒了。周圍滿地到處都是燒糊的繡花小鞋，足有幾百雙。那味兒勾人要吐，香蓮胃一翻，趕緊走出來。

　　轉天，佟忍安給六十四條槓抬著，一條浩浩蕩蕩震天撼地送到西關外大小園墳地入葬；潘媽給僱來的四個人打後門抬出去不聲不響埋在南門外一塊義地裡。這義地是浙江同鄉會買的，專埋無親無故的孤魂。其實，不管怎麼鬧怎麼埋都是活人幹的事。

　　死人終歸全進黃土。

　　◇◆◇

　　①拍花的，指用迷藥拐賣小孩的人販子。

第十三回　亂成一鍋粥

　　當下該是宣統幾年了？呀，怎麼還宣統呢，宣統在龍椅上只坐三年就翻下來，大清年號也截了。這兒早是民國了。

　　五月初五這天，兩女子死板著臉來到馬家口的文明講習所，站在門口朝裡叫，要見陸所長。這兩女子模樣挺靜，氣挺衝，可看得出沒氣就沒這麼衝，叫得立時圍了群人。所長笑呵呵走出來，身穿紡綢袍褂，大圓腦袋小平頭，一副茶色小鏡子，嘴唇上留八字鬍。收拾得整齊油光，好賽拿毛筆一左一右撇上兩筆。這可是時下地道的時髦紳士打扮。他一見這兩女子先怔一怔，轉轉眼珠子，才說：

　　「二位小姐嘛事找我？」

　　兩女子中高個兒的先說：

　　「聽說你鬧著放小腳，還演講說要官府下令，不准小腳女子進城出城逛城？」

　　「不錯。幹嘛？怕了？我不過勸你們把那臭裹腳條子繞開扔了，有嘛難？」

　　周圍一些壞小子聽了就笑，拿這兩女子找樂開心。陸所長見有人笑，得意的也笑起來。先微笑後小笑然後大笑，笑得腦袋直往後仰。

　　另一個矮個女子忽把兩根油炸麻花遞上去，叫陸所長接著。

　　「這要幹嘛？」陸所長問。

　　矮女子嘿嘿笑兩聲說：

　　「叫你把它擰開，抻直。」

　　「奇了，擰開它幹嘛。再說麻花擰成這樣，哪還能抻直？你吃撐了還是拿我來找樂子？」

　　「你有嘛樂子？既然抻不直它，放了腳，腳能直？」

　　陸所長乾瞪眼，沒話。周圍看熱鬧的都是閒人，哪邊風硬幫哪邊哄，一見這矮女子挺絕，就朝陸所長哈哈笑。高女人見對方被難住，又壓上兩句：

　　「回去問好你娘，再出來賣嘴皮子！小腳好不好，且不說，反正你是小腳女人生的。你敢說你是大腳女人生的？」

　　這幾句算把陸所長釘在這兒。嘴唇上的八字鬍賽只大黑蝴蝶呼扇呼扇。那些壞小子哄得更起勁，嘛難聽的話都扔出來。兩女子「叭」地把油炸麻花摔在他面前，撥頭便走。打海大道貼著城牆根進城回家，到前廳就把這事告訴戈香蓮，以為香蓮準會開心，可香蓮沒露笑容，好賽家裡又生出別的事來。擺擺手，叫杏兒珠兒先回屋去。

　　桃兒進來，香蓮問她：

　　「打聽明白了？」

　　桃兒把門掩了，壓低聲說：

　　「全明白了，美子說，昨晚，二少奶奶去她們房裡，約四少奶奶到文明講習所聽演講。但沒說哪天，還沒去。」

　　「你說她會去？」香蓮秀眉一挑。這使她心裡一驚。

　　「依我瞧……」桃兒把眼珠子挪到眼角尋思一下說：「我瞧會，四少奶奶的腳吃不開。腳不行才琢磨放。美子說，早幾個月夜裡，四少奶奶就不給她裹了，四少奶奶自己也不裹，鬆著腳睡。這都是二少奶奶攛掇的！」

　　「還有嘛？」香蓮說。雪白小臉脹得發紅。

　　「今早晌……」

　　「甭說啦！不就是二少奶奶沒裹腳拖拉著睡鞋在廊子上走來走去？我全瞧見了，這就是做給我看的！」

　　桃兒見香蓮嘴巴賽火柿子了，不敢再往下說。香蓮偏要再問：

　　「月蘭月桂呢？」

　　「……」桃兒的話含在嘴裡。

　　「說，甭怕，我不說是你告我的。」

　　「杏兒說，她姐倆這些天總出去，帶些勸說放腳的揭帖回來。杏兒珠兒草兒她們全瞧見過。聽說月蘭還打算去信教，不知打哪兒弄來一本洋佛經。」

　　戈香蓮臉又刷地變得雪白，狠狠說一句：「這都是朝我來的！」猛站起身，袖子差點把茶几上的杯子掃下來。嚇桃兒一跳。跟手指著門外對桃兒說：「你給我傳話──全家人這就到當院來！」

　　桃兒傳話下去，不會兒全家人在當院匯齊了。這時候，月蘭月桂美子都是大姑娘，加上丫頭傭人，高高站了一片。香蓮板著臉說：「近些日子，外邊不肅靜，咱家也不肅靜。」剛說這兩句就朝月蘭下手，說道：「你把打外邊弄來的勸放腳的帖子都拿來，一樣不能少。少一樣我也知道！」香蓮怕話說多，有人心裡先防備，索性單刀直入，不給招架的空兒。

　　白金寶見情形不妙，想替閨女擋一擋。月蘭膽小，再給大娘拿話一懵，立時乖乖回屋拿了來，總共幾張揭帖一個小本子。一張揭帖是《勸放足歌》，另一張也是《放足歌》，是頭幾年嚴修給家中女塾編的，大街上早有人唱過。再一張是早在大清光緒二十七年四川總督發的《勸戒纏足示諭》，更早就見過。新鮮實用厲害要命的倒是那小本子，叫做《勸放腳圖》。每篇上有字有畫，寫著「纏腳原委」、「各國腳樣」、「纏腳痛苦」、「纏腳害處」、「纏腳造孽」、「放腳緣故」、「放腳益處」、「放腳立法」、「放腳快活」等等幾十篇。香蓮刷刷翻看，看得月蘭心裡小鼓嘣嘣，只等大娘發大火，沒想到香蓮沉得住氣，再逼自己一步：

　　「還有那本打教堂裡弄來的洋佛經呢？」

　　月蘭傻了。真以為大娘一直跟在自己身後邊，要不打哪知道的？月桂可比姐姐機靈多了，接過話就說：

　　「那是街上人給的，不要錢，我們就順手拿一本夾鞋樣子。」

　　香蓮瞧也不瞧月桂，盯住月蘭說：

　　「去拿來！」

　　月蘭拿來。厚厚一本洋書，皮面銀口，翻開裡邊真夾了幾片鞋樣子。香蓮把鞋樣抽出來，書交給桃兒，並沒發火，說起話心平氣和，聽起來句句字字都賽打雷。

　　「市面上放足的風刮得厲害。可咱佟家有咱佟家的規矩。俗話說，國有國規，家有家法，不能錯半點。人要沒主見，就跟著風兒轉！咱佟家的規矩我早說破嘴皮子，不拿心記只拿耳朵也背下來了。今兒咱再說一遍，我可就說這一遍了，記住了──誰要錯了規矩我就找誰可不怪我。總共四條：頭一條，誰要放足誰就給我滾出門！第二條，誰要談放足誰就給我滾出門！第三條，誰要拿、看、藏、傳這些淫書淫畫誰就給我滾出門！第四條，誰要是偷偷放腳，不管白天夜裡，叫我知道立時轟出門！這不是跟我作對，這是誠心毀咱佟家！」

　　最後這三兩句話說得董秋蓉和美子臉發熱脖子發涼腿發軟腳發麻，想把腳縮到裙子裡卻動不了勁。香蓮叫桃兒杏兒幾個，把這些帖兒畫兒本兒揀巴一堆兒，在磚地上點火燒了，誰也不准走開，都得看著燒。

　　洋佛經有硬皮，賽塊磚，不起火。還是桃兒有辦法，立起來，好比扇子那樣打開，紙中間有空，忽忽一陣火，很快成灰兒，正這時突然來股風噗一下把灰吹起來，然後紛紛揚揚，飛上樹頭屋頂，眨眼功夫沒了。地上一點痕跡也沒有。好好的天，哪來這股風，一下過去再沒風了。杏兒吐著舌頭說：

　　「別是老爺的魂兒來收走的吧！」

　　大伙張嘴乾瞪眼渾身雞皮疙瘩頭髮根發炸，都賽木頭棍子戳在那裡。

　　這一來，家裡給震住，靜了，可外邊不靜。牆裡邊不熱鬧牆外邊正熱鬧。幾位少奶奶不出門，姑娘丫頭少不得出去。可月蘭月桂美子杏兒珠兒草兒學精了，出門回來嘴上賽塞了塞子，嘛也不說，一問就撥楞腦袋。嘴愈不說心裡愈有事。人前不說人後說，明著不說暗著說，私下各種消息，都打桃兒那兒傳到香蓮耳朵裡，香蓮本想發火，腦子一轉又想，家裡除去桃兒沒人跟自己說真話，自己不出門外邊的事全不知道，再發火，桃兒那條線斷了，不單家裡的事兒摸不著底兒，外邊的事兒更摸不到門兒，必得換法子，假裝全不知道，暗中支起耳朵來聽。這可就愈聽愈亂愈凶愈熱鬧愈糊塗愈揪心愈沒轍愈沒底愈沒根。傻了！

　　據外邊傳言，官府要廢除小腳，立「小足捐」，說打六月一號，凡是女人腳小三寸，每天收捐五十文，每長一寸，減少十文，夠上六寸，免收捐。這麼辦不單禁了小腳，國家還白得一大筆捐錢，一舉兩得，一箭雙鵰。聽說近兒就挨戶查女人小腳立捐冊。這消息要是真的就等於把小腳女人趕盡殺絕。立時小腳女人躲在家擔驚受怕，有的埋金子埋銀子埋手飾埋銅板，打算遠逃。可跟著又聽說，立小足捐這餿主意是個混蛋官兒出的。他窮極無聊，晚上玩小腳時，忽然冒出這個法兒，好撈錢。其實官府向例反對天足。相反已經對那些不肯纏腳中了邪的女人們立法，交由各局警署究辦，總共三條：一、只要天足女人走在街上，馬上抓進警署；二、在警署內建立纏足所，備有西洋削足器和裹腳布，自願裹腳的免費使用裹腳布，硬不肯裹腳的，拿西洋削足器削掉腳趾頭；三、凡又哭又鬧死磨硬泡耍渾耍賴的，除去強迫裹腳外，假若閨女，一年以上三年以下，不得嫁人；假若婦人，兩年以上，五年以下，不得與丈夫同床共枕，違抗者關進牢裡，按處罰期限專人看管。這說法一傳，開了鍋似的市面，就賽澆下一大瓢冷水霎時靜下來。

　　香蓮聽罷才放下心。沒等這口氣緩過來，事就來了。這天，有兩個穿靠紗袍子的男人，哐哐用勁叩門，進門自稱是警署派來的檢查員，查驗小腳女人放沒放腳。正好月蘭在門洞裡，這兩個男人把手中折扇往後脖領上一插，掏把小尺蹲下來量月蘭小腳，量著量著藉機就捏弄起來，嚇得月蘭尖叫，又不敢跑。月桂瞧見，躲在影壁後頭，捂著嘴裝男人粗嗓門狂喝一聲：

　　「抓他倆見官去！」

　　這倆男人放開月蘭拔腿就跑。人跑了，月蘭還站在那兒哭，家裡人趕來一邊安慰月蘭一邊議論這事，說這檢查員準是冒牌的，說不定是蓮癖，藉著查小腳玩小腳。佟家腳太出名太招風，不然不會找上門來。

　　香蓮叫人把大門關嚴，進出全走後門。於是大門前就一天賽過一天熱鬧起來。風俗講習所的人跑到大門對面拿板子蓆子杆子搭起一座演講台，幾個人輪番上台講演，就數那位陸所長嗓門高賣力氣，扯脖子對著大門喊，聲音好賽不是打牆頭上飛過，是穿牆壁進來的。香蓮坐在廳裡，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楚：

　　「各位父老鄉親同胞姐妹聽了！世上的東西，都有種自然生長的天性。如果是棵樹長著長著忽然不長了，人人覺得可惜。如果有人拿繩子把樹纏住，不叫它長，人人都得罵這人！可為嘛自己的腳纏著，不叫它長，還不當事？哪個父母不愛女兒？女兒害點病，受點傷，父母就慌神，為嘛纏腳一事卻要除外？要說纏腳苦，比鬧病苦得多。各位婆婆嬸子大姑小姑哪個沒嘗過？我不必形容，也不忍形容。怪不得洋人說咱們中國的父母都是熊心虎心豹心鐵打的心！有人說腳大不好嫁，這是為了滿足老爺們兒的愛好。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為了男人喜歡好玩，咱姐妹打四五歲起，早也纏晚也纏，天天纏一直到死也得纏著走！跑不了走不快，連小雞小鴨也追不上。夏天漚得發臭！冬天凍得長瘡！削腳墊！挑雞眼！苦到頭啦！打今兒起，誰要非小腳不娶，就叫他打一輩子光棍，絕後！」

　　隨著這「絕後」兩字，頓時一片叫好聲呼喊聲笑聲罵聲衝進牆來，裡邊還有許多女人聲音。那姓陸的顯然上了興，嗓門給上勁，更足：

　　「各位父老鄉親同胞姐妹們，天天聽洋人說咱中國軟弱，罵咱中國糊塗荒唐窩囊廢物，人多沒用，一天天欺侮起咱們來，細一琢磨，跟纏腳還有好大關係！世上除去男的就女的，女人裹腳待在家，出頭露面只靠男人。社會上好多細心事，比方農醫製造，女人幹準能勝過男人。在海外女人跟男人一樣出門做事。可咱們女人給拴在家，國家人手就少一半。再說，女人纏腳害了體格，生育的孩子就不健壯。國家賽大廈，老百姓都是根根柱子塊塊磚。土木不堅，大廈何固？如今都嚷嚷要國家強起來，百姓就先強起來，小腳就非廢除不可！有人說，放腳，天足，是學洋人，反祖宗。豈不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聖人時候，哪有纏腳的？眾位都讀過《孝經》，上邊有句話誰都知道，那就是『身體膚髮，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可小腳都毀成嘛德行啦？纏腳才是反祖宗！」

　　這陸所長的話，真是八面攻，八面守，說得香蓮兩手冰涼，六神無主，腳沒根心沒底兒。正這時忽有人在旁邊說：

　　「大娘，他說得倒挺哏，是吧！」

　　一怔，一瞧，卻是白金寶的小閨女月桂笑嘻嘻望著自己。再瞧，再怔，自己竟站在牆根下邊斜著身兒朝外聽。自己嘛時候打前廳走到這兒的，竟然不知道不覺得，好賽夢遊。一明白過來，就先衝月桂罵道：

　　「滾回屋，這污言穢語的，不髒了你耳朵！」

　　月桂嚇得趕緊回房。

　　罵走月桂，卻罵不走風俗講習所的人，這夥人沒完沒了沒早沒晚沒間沒斷沒輕沒重天天鬧。漸漸演講不光陸所長幾個了，嘛嗓門都有，還有女人上台哭訴纏腳種種苦處。據說來了一隊「女人暗殺團」，人人頭箍紅布，腰扎紅帶，手握一柄紅穗匕首，都是大腳丫子都穿大紅布鞋，在佟家門前逛來逛去，還拿匕首在地上畫上十字往上啐唾沫，不知是嘛咒語。香蓮說別信這妖言，可就有人公然拿手「啪啪啪啪」拍大門，愈鬧愈凶愈邪，隔牆頭往裡扔磚頭土塊，稀里嘩啦把前院的花盆瓷桌玻璃窗金魚缸，不是砸裂就是砸碎。一尺多長大魚打裂口游出來，在地上又翻又跳又蹦，只好撂在面盆米缸裡養，可它們在大缸裡活慣，換地方不適應，沒兩天，這些快長成精的魚王，都把大鼓肚子朝上浮出水來，翻白，玩完。

　　香蓮氣極恨極，亂了步子，來一招顧頭不顧尾的。派幾個傭人，打後門出去，趁夜深人靜點火把風俗講習所的棚子燒了。但是，大火一起，水會串鑼一響，香蓮忽覺事情鬧大。自己向例沉得住氣，這次為嘛這麼冒失？她擔心講習所的人踹門進來砸了她家。就叫人關門上栓，吹燈熄燈上床，別出聲音。等到外邊火滅人散，也不見有人來鬧，方才暗自慶幸，巡夜的小鄔子忽然大叫捉賊。桃兒陪著香蓮去看，原來後門開著，門栓扔在一邊，肯定有賊，也嚇得叫喊起來。全家人又都起來，燈影也晃，人影也晃，你撞我我撞你，沒找到賊，白金寶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原來月桂沒了，月桂要是真丟，就真要白金寶命了。

　　當年，「養古齋」被家賊掏空，佟紹華和活受跑掉，再沒半點信息。香蓮一直揪著心，怕佟紹華回來翻天，佛爺保佑她，紹華再沒露面，說怪也怪，難道他死在外邊？喬六橋說，多半到上海胡混去了。他打家裡弄走那些東西那些錢，一輩子扔著玩也扔不完。這家已經是空架子，回來反叫白金寶拴住。這話聽起來有理。一年後，有人說在西沽，一個打大雁的獵戶廢了不要的草棚子裡，發現一首男屍。香蓮心一動，派人去看，人臉早成干餅子，卻認出衣服當真是佟紹華的。香蓮報了官，官府驗屍驗出腦袋骨上有兩道硬砍的裂痕。眾人一議，八成十成是活受下手，幹掉他，財物獨吞跑了。天大的能人也不會料到，佟家幾輩子家業，最後落到這個不起眼的小殘廢人身上。這世上，開頭結尾常常不是一齣戲。

　　白金寶也成了寡婦。底氣一下子洩了。整天沒精打采，人沒神，馬上見老。兩個閨女長大後，漸漸聽閨女的了。人小聽老的，人老聽小的，這是常規。月蘭軟，月桂強，月桂成了這房頭的主心骨，無論是事不是事，都得看月桂點頭或搖頭。月桂一丟，白金寶站都站不住，爬在地上哭。香蓮頭次口氣軟話也軟，說道：

　　「我就一個丟了，你丟一個還有一個，總比我強。再說家裡還這麼多人，有事靠大伙吧！」

　　說完扭身走了。幾個丫頭看見大少奶奶眼珠子賽兩個水滴兒直顫悠，沒錯又想起蓮心。

　　大伙商量，天一亮，分兩撥人，一撥找月桂一撥去報官。可是天剛亮，外邊一陣磚頭雨飛進來。落到當院和屋頂，有些半頭磚好比下大雹子，砸得瓦片劈哩叭啦往下掉。原來講習所的人見檯子燒了，猜準是佟家人幹的。鬧著把佟家也燒了，小腳全廢了。隔牆火把拖著一溜溜黑煙落到院裡，還咚咚撞大門，聲音賽過打大雷。嚇得一家子小腳女人打頭到腳哆嗦成一個兒。到晌午，人沒闖進來，外邊還聚著大堆人又喊又罵，還有小孩子們沒完沒了唱道：

　　「放小腳，放小腳，小腳女人不能跑！」

　　香蓮緊閉小嘴，半句話不說，在前廳靜靜坐了一上午。中晌過後，面容忽然舒展開，把全家人召集來說：

　　「人活著，一是為個理，二是為口氣。咱佟家佔著理，就不能喪氣，還得爭氣。爭氣還不如死了肅靜。他們不是說小腳不好，咱給他們亮個樣兒。我想出個轍來──哎，桃兒，你和杏兒去把各種鞋料各種傢伙全搬到這兒來，咱改改樣子，叫他們新鮮新鮮。給天下小腳女子坐勁！」

　　幾個丫頭備齊鞋料傢伙。香蓮鋪紙拿筆畫個樣兒，叫大伙照樣做。這家人造鞋的能耐都跟潘媽學的，全是行家裡手。無論嘛新樣，一點就透。香蓮這鞋要緊是改了鞋口。小鞋向例尖口，她改成圓口，打尖頭反合臉到腳面，挖出二三分寬的圓兒，前頭安個繡花小鳥頭，鳥嘴叼小金豆或墜下一溜串珠。再一個要緊的是兩邊鞋幫縫上五彩流蘇穗子，兜到鞋跟。大伙忙了大半日，各自做好穿上，低頭瞧，從來沒見自己小腳這麼招人愛，翻一翻新，提一提神，都高興得直叫喚。

　　桃兒把一對繡花小雀頭拿給香蓮，叫她安在鞋尖上。

　　香蓮說：「大伙快來瞧！」拿給大伙看。

　　初看賽活的，再看一根毛是一根絲線，少數幾千根毛，就得幾千根絲線幾千針，顏色更是千變萬化，看得眼珠子快掉出來還不夠使的。

　　「你嘛時候繡的？」香蓮問。

　　桃兒笑道：

　　「這是我壓箱底兒的東西。繡了整整一百天。當年老爺就是看到我這對小鳥頭才叫我進這門的。」

　　香蓮點頭沒吭聲。心裡還是服氣佟忍安的眼力。

　　「桃兒，你這兩下子趕明兒也教教我吧！」美子說。

　　桃兒沒吭聲，笑瞇瞇瞧她一眼，拿起一根銀白絲線，捏在食指和大拇指中間一捻，立時捻成幾十股，每股都細得賽過蜘蛛絲，她只抽出其中一根，其餘全扔了。再打墜在胸前的荷包上摘一根小如牛毛的針兒，根本看不見針眼。桃兒翹翹的蘭花指捏著小針，手腕微微一抖，絲線就穿上，遞給美子說：「拿好了。」

　　美子只覺自己兩隻手又大又粗又硬又不聽使喚，叫著：「看不見針在哪兒線在哪兒。」一捏沒捏著，「哦，掉了！」

　　桃兒打地上拾起來再給她。她沒捏住又掉了。這下不單美子，誰也沒見針線在哪兒。桃兒兩指在美子的裙子上一捏，沒見絲線，卻見牛毛小針墜在手指下邊半尺的地方閃閃晃著。

　　「今兒才知道桃兒有這能耐。我這輩子也甭想學會！」美子說。又羨慕又讚美又自愧又懊喪，直搖頭，咂嘴。

　　眾人全笑了。

　　這當兒，香蓮已經把繡花雀頭安在自己鞋上。腳尖一動，鳥頭一揚，五光十色一閃。

　　丟了閨女悶悶不樂的白金寶，心忍不住說：

　　「這下真能叫那些人看傻了眼！」

　　董秋蓉說：「就是這圓口……看上去有點怪賽的。」

　　剛說到這兒馬上打住，她怕香蓮不高興，便裝出笑臉來對著香蓮。

　　桃兒說：「四少奶奶這話差了。如今總是老樣子甭想過得去，換新樣還沒準成。再說，改了樣兒還是小腳，也不是大腳呀。」

　　桃兒雖是丫頭，當下地位並不在董秋蓉之下。誰都知道她在當年香蓮賽腳奪魁時立了大功，香蓮那身繡服就是桃兒精心做的，眼下又是香蓮眼線心腹，白金寶也怵她一頭。說話口氣不覺直了些，可她的話在理，眾人都說對，香蓮也點頭表示正合自己心意。

　　轉天大早，外邊正熱鬧，佟家一家人換好新式小鞋，要出門示威。董秋蓉說：「我心跳到嗓子眼兒了。」她拿美子的手按著自己心口。

　　美子另只手拿起杏兒的手，按在她自己胸口上。杏兒吐舌頭說：「快要蹦出來啦！」

　　美子說：「喲，我娘的心不跳了！」

　　一下嚇得董秋蓉臉刷白，以為自己死了。

　　香蓮把臉一繃說：「當年十二寡婦征西，今兒咱們雖然只三個，門外也沒有十萬胡兵！小鄔子，大門打開！」這話說得賽去拚死。眾人給這話狠狠捅一傢伙，勁兒反都激起來。想想這些天就賽給黃鼠狼憋在籠裡的雞，不能動彈不能出聲，窩囊透了。拚死也是拚命唄。想到這兒，一時反倒沒一個怕的了。

　　外邊，一群人正往大門扔泥糰子。門板上粘滿泥疙瘩，誰也不信佟家人敢出來。可是大門嘩啦一聲大敞四開，門外人反嚇得往後退，膽小的撒鴨子就跑。只看香蓮帶領一群穿花戴艷的女人神氣十足走出門來。這下事出意外，竟沒人哄鬧，卻聽有人叫：「瞧小腳，快瞧佟家的小腳，多俊！多俊呀！」所有人禁不住把眼珠子都撂在她們小腳上。

　　這腳丫子一看官傻，婦人閨女們看了更傻。香蓮早囑咐好，今兒上街走道，兩隻鞋不能總藏著，時不時亮它一亮。每一亮腳，都得把鞋口露一下，好叫人們看出新奇之處。邁步時，腳脖子給上勁，一甩一甩，要把釘在鞋幫上的穗子甩起來。佟家女人就全拿出來多年的修行和真能耐真本事真功夫，一步三扭，肩扭腰扭屁股扭，跟手腳脖子一揚，鞋幫上的五彩穗子刷刷飄起，真賽五色金魚在裙底游來游去。每一亮腳，都引來一片驚歎傻叫。沒人再敢起哄甚至想到起哄。一些小閨女們跟在旁邊走著瞧，瞧得清也瞧不清，恨不得把眼珠子扔到那些裙子下邊去瞧。

　　香蓮見把人們胃口吊起，馬上帶頭折返回家，跨進門坎就把大門「哐」地關上，聲音賊響，賽是給外邊人當頭一悶棍。一個不剩全懵了，有的眼不眨勁不動氣不喘，活的賽死的了。

　　這一下佟家人翻過身來，惹起全城人對小腳的重新喜愛。心靈手巧的閨女媳婦們照著那天所見的樣子做了鞋，穿出來在大街上顯示。跟手有人再學，立時這鞋成時髦。認真的人便到佟家敲門打聽鞋樣。香蓮早算到這步棋，叫全家人描了許多鞋樣預備好，人要就給。有人問：

　　「這叫嘛鞋？」

　　鞋本無名。桃兒看到這圓圓的鞋口，順嘴說：「月亮門。」

　　「鞋幫上的穗子叫嘛？」

　　「月亮鬍子唄！」

　　一時，月亮門和月亮鬍子踏遍全城。據一些來要鞋樣子的女人們說，混星子頭小尊王五的老婆是小腳，前些天在東門外叫風俗講習所的人攔住一通辱罵，惹火王五帶人把講習所端了。不管這話真假，反正陸所長不再來門口講演，也沒人再來搗亂鬧事。香蓮佔上風卻並不緩手，在配色使料出樣上幫粘底釘帶安鼻內裡外面前尖後跟挖口緣牆，沒一處沒用盡心思費盡心血，新樣子一樣代替一樣壓過一樣，衝底鞋網子鞋鴉頭鞋鳳頭鞋彎弓鞋新月鞋，後來拿出一種更新奇的鞋樣又一震，這鞋的圓口改為尖口，但去掉「裹足面」那塊布，合臉以上拿白線織網，交織花樣費盡心思，有象眼樣緯線樣萬字樣鳳尾樣橄欖樣老錢樣連環套圈樣祥雲無邊樣，極是美觀。更妙的是底子，不用木頭，改用袼褙，十幾層納在一塊，做成通底。再拿洱茶塗底牆，烙鐵一熨成棕色，賽皮底卻比皮底還輕還薄還軟還舒服。勾得大閨女小媳婦們愛得入迷愛得發狂。香蓮叫家裡人趕著做，天天放在門口給人們看著學著去做，鞋名因那象眼圖案便叫做「萬象更新鞋」。極合一時潮流，名聲又灌滿天津衛。連時髦人、文明人也願意拿嘴說一說這名字──萬象更新。愛鞋更愛腳，反小腳的腔調不知不覺就軟下來低下來。

　　這天，喬六橋來佟家串門。十年過去，老了許多，上下牙都缺著，張嘴幾個小黑洞。臉皮乾得發光沒色，辮子細得賽小豬尾巴了。佟忍安過世後他不大來，這陣子一鬧更不見了。今兒坐下來就說：

　　「原來你還不知道，講習所那陸所長就是陸達夫陸四爺！」

　　香蓮「呀」一聲，驚得半天才說出話來：

　　「我哪裡認出來，還是公公活著時隨你們來過幾趟，如今辮子剪了，留鬍兒，戴鏡子，更看不出，經您這麼一說，倒真像，聲音也像……可是我跟他無冤無仇，幹嘛他朝我來？」

　　「樹大招風。天津衛誰不知佟家腳，誰不知佟大少奶奶的腳。人家是文明派，反小腳不反你反誰？去反個不出名的婆子有嘛勁！」喬六橋咧嘴笑了。一笑還是那輕狂樣兒。

　　「這奇了，他不是好喜小腳嗎？怎麼又反？別人不知他的底吧，下次叫我撞上，就揭他老底給眾人看。」香蓮氣哼哼說。

　　「那倒不必，他已然叫風俗講習所的人轟出來了！」

　　「為嘛？」香蓮問，「您別總叫我糊塗著好不好？」

　　「你聽著呵，我今兒要告你自然全告你。據說陸四爺每天晚上到所裡寫講稿，所裡有人見他每次手裡都提個小皮箱，寫稿前，關上門，打開小皮箱拿鼻子賽狗似的一通聞。這是別人打門縫裡瞅見的，卻不知是嘛東西。有天趁他不在，撬門進去打開皮箱，以為是上好的鼻煙香粉或嘛新奇的洋玩意兒，一瞧──你猜是嘛？」

　　「嘛？」

　　喬六橋哈哈大笑，滿臉褶子全出來了：

　　「是一箱子繡花小鞋！原來他提筆前必得聞聞蓮瓣味兒，提起精神，文思才來。您說這陸四爺怪不怪？聞小鞋，反小腳，也算天下奇聞。所裡人火了，正巧您的月亮門再一鬧，講習所吃不住勁，起了內哄，把他連那箱子小鞋全扔出來。這話不知摻多少水分，反正我一直沒見到他。」

　　香蓮聽罷，臉上的驚奇反不見了。她說：

　　「這事，我信。」

　　「您為嘛信呢？」

　　「您要是我，您也會信。」

　　喬六橋給香蓮說得半懂不懂似懂非懂。他本是好事人，好事人凡事都好奇。但如今他年歲不同，常常心裡想問，嘴懶了。

　　香蓮對他說：

　　「您常在外邊跑，我拜託您一件事。替我打聽打聽月桂有沒有下落。」

　　四天後，喬六橋來送信說：「甭再找了！」

　　「死了？」香蓮嚇一跳。

　　「怎麼死，活得可好，不過您決不會再認這個侄女？」

　　「偷嫁了洋人？」

　　「不不，加入了天足會。」

　　「嘛？天足會，哪兒又來個天足會？」

　　她心一緊，怕今後不會再有肅靜的一天了。

第十四回　纏放纏放纏放纏

　　半年裡，香蓮賽老了十歲！

　　天天梳頭，都篦下小半把頭髮，腦門漸漸見寬，嘴巴肉往下耷拉臉也顯長了，眼皮多幾圈褶子，總帶著乏勁。這都是給天足會幹的。

　　雖說頭年冬天，革命黨謀反不成，各黨各會紛紛散了，唯獨天足會沒散，可誰也不知它會址安在哪兒。有的說在紫竹林意國租界，有的說就在中街戈登堂裡，儘管租界離城池不過四五里地，香蓮從沒去過，便把天足會想像得跟教堂那樣一座尖頂大樓。一群撒野的娘兒們光大腳丫子在裡頭打鬧演講聊大天罵小腳立大頂翻觔斗，跟洋人睡覺，叫洋人玩大腳，還湊一堆兒，琢磨出各種歹毒法子對付她。她家門口，不時給糊上紅紙黃紙白紙寫的標語。上邊寫道：

　　「叫女子纏足的家長，狠如毒蛇猛獸！」

　　「不肯放足的女子，是甘當男子玩物！」

　　「娶小腳女子為妻的男人，是時代叛徒！」

　　「扔去裹腳布，挺身站起來！」

　　署名大多是「天足會」，也有寫著「放足會」。不知天足會和放足會是一碼事還是兩碼事。月桂究竟在哪個會裡頭？白金寶想閨女想得厲害，就偷偷跑到門口，眼瞅著標語上「天足會」三個字發呆發怔，一站半天。這事兒也沒跑出香蓮眼睛耳朵，香蓮放在心裡裝不知道就是了。

　　這時，東西南北四個城門，鼓樓，海大道，宮南宮北官銀號，各個寺廟，大小教堂，男女學堂，比方師範學堂，工藝學堂，高等女學堂，女子小學堂，如意庵官立中學堂，這些門前道邊街頭巷尾旗杆燈柱下邊，都擺個大籮筐，上貼黃紙，寫「放腳好得自由」六個字。真有人把小鞋裹腳布扔在筐裡。可沒放幾天，就叫人偷偷劈了燒了拋進河裡或扣起來。教堂和學堂前的筐沒人敢動，居然半下子小鞋。布的綢的麻的紗的綾的緞的花的素的尖的肥的新的舊的破的嘛樣的都有。這一來，就能見到放腳的女人當街走。有人罵有人笑有人瞧新鮮也有人羨慕，悄悄鬆開自己腳布試試。放腳的女人，乍一鬆開，腳底賽斷了根，走起來前跌後仰東倒西歪左扶右摸，壞小子們就叫：「看呀，高蹺會來了！」

　　一天有個老婆子居然放了腳，打北門晃晃悠悠走進城。有人罵她：「老不死的！小閨女不懂事，你都快活成精了也不懂人事！」還有些孩子跟在後邊叫，說她屁股上趴個蠍子，嚇得這老婆子撒腿就跑，可沒出去兩步就爬在地上。

　　要是依照過去，大腳閨女上街就挨罵，走路總把腳往裙邊褲腳裡藏，現在不怕了，索性把褲腰提起來褲腿紮起來，亮出大腳，顯出生氣，走起路，登登登，健步如飛。小腳女人只能乾瞪眼瞧。反擠得一些小腳女人想法縫雙大鞋，套在小鞋外邊，前後左右塞上棉花爛布，假充大腳。有些洋學堂的女學生，找鞋鋪特製一種西洋高跟皮鞋，大小四五寸，前頭尖，後跟高。皮子硬，套在腳上有緊繃勁兒，跟裹腳差不多，走路毫不搖晃，雖然還是小腳，卻不算裹腳，倒贏得摩登女子美名。這法兒在當時算是最絕最妙最省力最見效最落好的。

　　正經小腳女人在外邊，只要和她們相遇，必定賽仇人一樣，互相開罵。小腳罵大腳「大瓦片」「仙人掌」「大驢臉」「黃瓜種子」「大抹子」，大腳罵小腳「餿粽子」「臭蹄子」「狗不理包子」，罵到上火時，對著啐唾沫。引得路人閒人看樂找樂。

　　這些事天天往香蓮耳朵裡灌，她沒別的轍，只能盡心出新樣，把人們興趣往小鞋上引。漸漸就覺出肚子空了沒新詞了拿不住人了。可眼下，自己就賽自己的腳，只要一鬆，幾十年的勁白使，家裡家外全玩完。只有一條道兒，打起精神頂著幹。

　　一天，忽然一個短髮時髦女子跌跌撞撞走進佟家大門。桃兒幾個上去看，都失聲叫起來：「二小姐回來了！」可再看，月桂的神色不對，趕忙扶回屋，全家人聞聲都扭出房來看月桂，月桂正紮在她娘懷裡哭成一個淚人兒，白金寶抹淚，月蘭也在旁邊抹淚。嚇得大伙猜她多半給洋人拐去，玩了腳失了貞。靜下來，經香蓮一問，嘛事沒有，也沒加入天足會放足會。她是隨後街一個姓謝的閨女，偷偷去上女子學堂。女學生都興放足，她倒是放了腳。香蓮瞅了一眼她腳下平底大布鞋，冷冷說：

　　「放腳不可以跑嗎？幹嘛回來？哭嘛？」

　　月桂抽抽嗒嗒委委屈屈說：「您瞧，大娘……」就脫下平底大鞋，又脫下白洋線襪，光著一雙腳沒纏布，可並沒放開。反倒賽白水煮鴨子，鬆鬆垮垮浮浮囊囊，腳趾頭全都緊緊蜷著根本打不開，上下左右磨得滿是血泡，腳面腫得老高。看去怪可憐。

　　香蓮說：「這苦是你自己找的，受著吧！」說了轉身回去。

　　旁人也不敢多待，悄悄勸了月桂金寶幾句，紛紛散了。

　　多年來香蓮好獨坐著。白天在前廳，後晌在房裡，人在旁邊不耐煩，打發走開。可自打月桂回來，香蓮好賽單身坐不住了，常常叫桃兒在一邊作伴。有時夜裡也叫桃兒來。兩人坐著，很少三兩句話。桃兒湊在油燈光裡繡花兒，香蓮坐在床邊呆呆瞧著黑黑空空的屋角。一在明處，一在暗處，桃兒引她說話她不說，又不叫桃兒走開。桃兒悄悄撩起眼皮瞅她，又白又淨又素的臉上任嘛看不出。這就叫桃兒費心思來──這兩天吃飯時，香蓮又拿話嗆白金寶。自打月桂丟了半年多她對白金寶隨和多了，可月桂一回家又變回來，對白金寶好大氣。如果為了月桂，為嘛對月桂反倒沒氣？

　　過兩天早上，她給香蓮收拾房子，忽見床幛子上掛一串絲線纏的五彩小粽子。還是十多年前過端午節時，桃兒給蓮心纏了掛在脖子上避邪的。桃兒是細心人。打蓮心丟了，桃兒暗暗把房裡蓮心玩的用的穿的戴的雜七雜八東西全都收拾走，叫她看不見蓮心的影兒。香蓮明知卻不問，兩個人心照不宣。可她又打哪兒找到這串小粽子，難道一直存在身邊？看上去好好的一點沒損害，顯然又是新近掛在幛子上的。桃兒心裡賽小鏡子，突然把香蓮心裡一切都照出來。她偷偷蹬上床邊，揚手把小粽子摘下拿走。

　　下晌香蓮就在屋裡大喊大叫。桃兒正在井邊搓腳布，待跑來時，杏兒不知嘛事也趕到。只見香蓮通紅著臉，床幛子扯掉一大塊。枕頭枕巾炕掃帚床單子全扔在地上。地上還橫一根竹竿子。床底下睡鞋尿桶紙盒衣扣老錢，帶著塵土全扒出來，上面還有一些蜘蛛潮蟲子在爬。桃兒心裡立時明白。香蓮挑起眉毛要質問桃兒，見杏兒在一旁便靜了，轉口問杏兒：

　　「這幾天，月桂那死丫頭跟你散嘛毒了？」

　　杏兒說：「沒呀，二少奶奶不叫她跟我們說話。」

　　香蓮沉一下說：「我要是聽見你傳說那些邪魔歪道的話，撕破你們嘴！」說完就去到前廳。

　　整整一個後晌坐在前廳動都不動，賽死人。直到天黑，桃兒去屋裡鋪好床，點上蠟燭，放好腳盆腳布熱水壺，喚香蓮去睡。香蓮進屋一眼看見那小粽子仍舊掛在原處，立時賽活了過來似的，叫桃兒來，臉上不掛笑也不吭聲，送給桃兒一對羊脂玉琢成的心樣的小耳環。

　　杏兒糊裡糊塗挨了罵，挨了罵更糊塗。自打月桂回家後，香蓮暗中囑咐杏兒看住月桂，聽她跟家裡人說些嘛話。白金寶何等精明，根本不叫月桂出屋，吃喝端進屎尿端出，誰來都拿好話攔在門坎外邊。只有夜靜三更，娘仨聚在一堆，黑著燈兒說話。月桂嘬起小嘴，把半年來外邊種種奇罕事嘁嘁嚓嚓叨叨出來。

　　「妹子，你們那裡還學個嘛？」月蘭說。

　　「除去國文、算術，還有生理跟化學……」

　　「嘛嘛？嘛叫生──理？」

　　「就是叫你知道人身上都有嘛玩意兒。不單學看得見的，眼睛鼻子嘴牙舌頭，還學看不見的裡邊的，比方心、肺、胃、腸子、腦子，都在哪兒，嘛樣兒，有嘛用。」月桂說。

　　「腦子不就是心嗎？」月蘭說。

　　「腦子不是心，腦子是想事記事的。」

　　「哪有說拿腦子想事，不都說拿心想事記事嗎？」

　　「心不能想事。」月桂在月光裡小臉甜甜笑了，手指捅捅月蘭腦袋說，「腦子在這裡邊。」又捅捅月蘭胸口說，「心在這兒。你琢磨琢磨，你拿哪個想事？」

　　月蘭尋思一下說：「還真你對。那心是幹嘛用的呢？」

　　「心是存血的。身上的血都打這裡邊流出來，轉個圈再流回去。」

　　「呀！血還流呀！多嚇人呀！這別是唬弄人吧！」月蘭說。

　　「你哪懂，這叫科學。」月桂說，「你不信，我可不說啦！」

　　「誰不信，你說呀，你剛剛說嘛？嘛？你那個詞兒是嘛？再說一遍……」月蘭說。

　　白金寶說：

　　「月蘭你別總打岔，好好聽你妹子說……月桂，聽說洋學堂裡男男女女混在一堆兒，還在地上亂打滾兒。這可是有人親眼瞧見的。」

　　「也是胡說。那是上體育課，可哏啦，可惜說了你們也不明白……要不是腳磨出血泡，我才不回來呢！」月桂說。

　　「別說這絕話！叫你大娘聽見縫上你嘴……」白金寶嚇唬她，臉上帶著疼愛甚至崇拜，真拿閨女當聖人了，「我問你，學堂裡是不是養一群大狼狗，專咬小腳？你的腳別是叫狗咬了吧！」

　　「沒那事兒！根本沒人逼你放腳。只是人人放腳，你不放，自個兒就彆扭得慌。可放腳也不好受。發散，沒邊沒沿，沒抓撓勁兒，還疼，疼得實在受不住才回來，我真恨我這雙腳……」

　　第二天一早，白金寶就給月桂的腳上藥，拿布緊緊裹上。鬆了一陣子的腳，乍穿小鞋還進不去，就叫月蘭找嬸子董秋蓉借雙稍大些的穿上。月桂走幾步，覺得生，再走幾步，就熟了。在院裡蹓蹓真比放腳舒服聽話隨意自如。月蘭說：

　　「還是裹腳好，是不？」

　　月桂想搖頭，但腳得勁，就沒搖頭，也沒點頭。

　　香蓮隔窗看見月桂在當院走來走去，小臉笑著，露一口小白牙，她忽然靈機一動有了主意，打發小鄔子去把喬六橋請來，商量整整半天，喬六橋回去一通忙，沒過半月，就在《白話報》上見了篇不得了的文章。題目叫做《致有志復纏之姐妹》，一下子抓住人，上邊說：

　　古人愛金蓮，今人愛天足，並無落伍與進化之區別。古女皆纏足，今女多天足，也非野蠻與文明之不同。不過「俗隨地異，美因時變」而已。

　　假若說，纏足婦女是玩物，那麼，家家墳地所埋的女祖宗，有幾個不是玩物？現今文明人有幾個不是打那些玩物肚子裡爬出來的？以古人眼光議論今人是非，固然頑梗不化；以今人見解批評古人短長，更是混蛋之極。正如寒帶人罵熱帶人不該赤臂，熱帶人罵寒帶人不該穿皮襖戴皮帽。

　　假若說纏足女子，失去自然美，矯揉造作，那麼時髦女子燙髮束胸穿高跟皮鞋呢？何嘗不逆返自然？不過那些時髦玩意是打外洋傳來的，外國盛強，所以中國以學外洋惡俗為時髦，假若中國是世界第一強國，安見得洋人女子不纏足？

　　假若說小腳奇臭，不無道理，要知「世無不臭之足」。兩手摩擦，尚發臭氣，兩腳裹在鞋裡整天走，臭氣不能消散，腳比手臭，理所當然。難道天足的腳能比手香？哪個文明人拿鼻子聞過？

　　假若說，纏足女子弱，則國不強。為何非澳土著婦女體強身健，甚於歐美日本，反不能自強，亡國為奴？

　　眾姐妹如聽放腳胡說，一旦鬆開腳布，定然不能行走。折骨縮肉，焉能恢復？反而叫天足的看不上，裹腳的看不起，姥姥不疼舅舅不愛。別人隨口一誇是假的，自己受罪是真的。不如及早回頭，重行復纏，否則一再放縱，後悔晚矣！復纏偶有微疼，也比放纏之苦差百倍，更比放腳之苦強百倍。須知肉體一分不適，精神永久快樂。古今女子，天賦愛美。最美女子都在種種不適之中。沒規矩不能成方圓，無約束難以得至美。若要步入大雅之林，成就腳中之寶，纏腳女子切勿放腳，放腳女子有志復纏，有志復纏女子們當排除邪議，勇氣當胸，以奪人間至美錦標，吾當祝爾成功，並祝蓮界萬歲！

　　文章署名不是喬六橋，而是有意用出一個「保蓮女士」。這些話，算把十多年來對小腳種種貶斥詆毀挖苦辱罵全都有條有理有據有力駁了，也把放腳種種理由一樣樣挖苦盡了辱罵個夠。文章出來，驚動天下。當天賣報的京報房鐵門，都給擠得變形，跟手便有不少女人寫信送到京報房，敘述自打大腳猖獗以來自己小腳受冷淡之苦，放腳不能走道之苦，復纏不得要領及手法之苦。真不知天底下還有這麼多人對放腳如此不快不適不滿。抓住這不滿就大有文章可做。

　　這保蓮女士是誰呢，哪兒去找這救人救世的救星？到處有人打聽，很快就傳出來「保蓮女士」就是佟家大少奶奶戈香蓮。這倒不是喬六橋散播的，而是桃兒有意悄悄告訴一個擔挑賣脂粉的販子。這販子是出名的快嘴和快腿，一下比颳風還快吹遍全城。立時有成百上千放腳的女人到佟家請保蓮女士幫忙復纏。天天大早，佟家開大門時，好比庚子年前早上開北城門一樣熱鬧。一瘸一拐跌跌撞撞晃晃悠悠湧進來，有的還攙著扶著架著背著扛著抬著拖著，伸出的腳有的腫有的破有的爛有的變樣有的變色有的變味嘛樣都有。在這陣勢下，戈香蓮就立起「復纏會」，自稱會長。這保蓮女士的綽號，城裡城外凡有耳朵不聾的，一天至少能聽到三遍。

　　保蓮女士自有一套復纏的器具用品藥品手法方法和種種訣竅。比方，晨起熱浸，鬆緊合度，移神忌疼，臥墊高枕，求穩莫急，調整腳步。這二十四字的《復纏訣》必得先讀熟背熟。如生雞眼，用棉膠圈墊在腳底，自然不疼；如放腳日子過長，腳肉變硬不利復纏，使一種「金蓮柔肌散」或「軟玉溫香粉」；如腳破生瘡瘀血化膿爛生惡肉就使「蜈蚣去腐膏」或吞服「生肌回春丸」。這些全是參照潘媽的裹足經，按照復纏不同情形，琢磨出的法兒，都奏了奇效。連一個女子放了兩年腳，腳跟脹成鴨梨賽的，也都重新纏得有模有樣有姿有態。津門女人真拿她當做現身娘娘，燒香送匾送錢送東西給她。她要名不要利，財物一概不收，自製的用品藥物也只收工本錢，免得叫髒心爛肺人毀她名聲。唯有送來的大匾裡裡外外掛起來，燒香也不拒絕。佟家整天給香煙圍著繞著罩著熏著，賽大廟，一時鬧翻天。

　　忽一天，大門上貼一張畫，下邊署著「天足會制」，把來復纏的女人嚇跑一半。以為這兒又要打架鬧事。香蓮忙找來喬六橋商量。喬六橋說：

　　「頂好找人也畫張畫兒，畫天足女子穿高跟鞋的醜樣，登在《白話報》上，噁心噁心他們。可惜牛五爺走了，一去無音，不然他準幹，他是蓮癖，保管憎恨天足。」

　　香蓮沒言語，喬六橋走後，香蓮派桃兒杏兒倆去找華琳，請他幫忙。桃兒杏兒馬上就去，找到華家敲門沒人，一推門開了，進院子敲屋門沒人，一推屋門又開了。華琳竟然就在屋裡，面對牆上一張白紙呆呆站著。扭臉看見桃兒杏兒，也不驚奇，好賽不認得，手指白紙連連說：「好畫！好畫！」隨後就一聲接一聲唉唉歎長氣。

　　桃兒見他多半瘋了，嚇得一抓杏兒的手趕緊跑出來，迎面給一群小子堵上，看模樣賽混星子，叫著要看小腳。她倆見事不妙，撥頭就跑，可惜小腳跑不了，杏兒給按住，桃兒反趁機躥進岔道遛掉。那些小子強把杏兒鞋脫了，裹腳布解了，一人摸一把光光小腳丫，還把兩隻小鞋扔上房。

　　桃兒逃到家，香蓮知道出事，正要叫人去救杏兒，人還沒去杏兒光腳回來了，後邊跟一群拍手起哄小孩子。她披頭散髮，臉給自己拿土抹了，怕人認出來。可見了香蓮就不住聲叫著：「好腳呵好腳，好腳呵好腳！」叫完仰臉哈哈大笑，還非要桃兒拿梯子上房給她找小鞋不可，眼神一隻往這邊斜，另只往那邊斜，好嚇人，手腳忽東忽西沒準。香蓮見她這是驚瘋，上去掄起胳膊使足勁「啪」一巴掌，罵道：

　　「沒囊沒肺，你不會跟他們拼！」

　　這大巴掌打得杏兒趴在地上哭起來，一地眼淚。香蓮這才叫桃兒珠兒草兒，把她弄回屋，灌藥，叫她睡。

　　桃兒說：

　　「這一準是天足會幹的。」

　　香蓮皺眉頭呆半天，忽叫月桂來問：

　　「你可知道天足會？」

　　「知道，不過沒往他們那兒去過，只見過他們會長。」

　　「會長？誰？」

　　「是個閨女，時髦打扮，模樣可俊呢！」月桂說得露出笑容和羨慕。

　　「沒問你嘛樣，問你嘛人！」

　　嚇得月桂趕緊收起笑容，說：

　　「那可不知道。只見她一雙天足，穿高跟鞋，她到我們──不，到洋學堂裡演講，學生們待她……」

　　「沒問學生待她怎樣。她住在哪兒？」

　　「喲，這也不知道。聽說天足會在英國地十七號路球場對過，門口掛著牌子……」

　　「你去過租界？」

　　月桂吞吞吐吐：

　　「去過……可就去過一次……先生領我們去看洋人賽馬，那些洋人……」

　　「沒問你洋人怎麼逞妖。那閨女叫嘛？」

　　「叫俊英，姓……牛，對，人都叫她牛俊英女士。她這人可真是精神，她……」

　　「好！打住！」香蓮賽拿刀切斷她的話，擺擺手冷冷說：「你回屋去吧！」

　　完事香蓮一人坐在前廳，不動勁，不叫任何人在身邊陪伴，打天亮坐到天黑坐到點燈坐到打更整整一夜，桃兒夜裡幾次醒來，透過窗縫看見前廳孤孤一盞油燈兒前，香蓮孤零零孤單單影兒。迷迷糊糊還見香蓮提著燈籠到佟忍安門前站了許久，又到潘媽屋前站了許久。自打佟忍安潘媽死後，那兩屋子一直上鎖，只有老鼠響動，或是天暗時一隻兩隻三隻蝙蝠打破窗洞飛出來。這一夜間，還不時響起杏兒的哭聲笑聲說胡話聲……轉天醒來，腦袋發沉，不知昨夜那情景是真眼瞧見還是作夢。她起身要去叫香蓮起床，卻見香蓮已好好坐在前廳。又不知早早起了還是一夜沒回屋。神氣好比吃了秤砣鐵了心，沉靜非常，正在把一封書信交給小鄔子，囑咐他往租界裡的天足會跑一趟，把信面交那個姓牛的小洋娘們兒！

　　中晌，小鄔子回來，帶信說，天足會遵照保蓮女士倡議，三天後在馬家口的文明大講堂，與復纏會一決高低。

第十五回　天足會會長牛俊英

　　馬家口一座灰磚大房子門前，人聚得賽螞蟻打架。雖說瞧熱鬧來的人不少，更多還是天足纏足兩派的信徒。要看自己首領與人家首領，誰強誰弱誰勝誰敗誰更能耐誰廢物。信徒碰上信徒，必定豁命。世上的事就這樣，認真起來，拿死當玩；兩邊頭兒沒來，人群中難免互相摩擦鬥嘴做怪臉說髒話撕撕打打扔瓜皮梨核柿子土片小石子，還把腳亮出來氣對方。小腳女子以為小腳美，亮出來就惹得天足女子一陣哄笑，天足女子以為天足美，大腳一揚更惹得小腳女子捂眼捂鼻子捂臉。各拿自己尺子量人家，就亂了套。相互揪住衣襟袖口脖領腰帶，有幾個扯一起，勁一大，打台階呼嚕嚕轂轆下來。首領還沒幹，底下人先幹起來，下邊比上邊鬧得熱鬧，這也是常事。

　　一陣開道鑼響，真叫人以為回到大清時候，府縣大人來了那樣。打遠處當真過來一隊轎子，後邊跟隨一大群男男女女，女的一碼小腳，男的一碼辮子。當下大街上，剪辮子、留辮子、光頭、平頭、中分頭、纏腳、「纏足放」、復纏腳、天足、假天足、假小腳、半纏半放腳，全雜在一起，要嘛樣有嘛樣，可是單把留辮子男人和小腳女人聚在一堆兒，也不易。這些人都是保蓮女士的鐵杆門徒，不少女子復纏得了戈香蓮的恩澤。今兒見她出戰天足會，沿途站立拈香等候，轎子一來就隨在後邊給首領壯威，一路上加入的人愈來愈多，香煙滾滾黃土騰騰到達馬家口，竟足有二三百人。立時使大講堂門前天足派的人顯得勢單力薄。可人少勁不小，有人喊一嗓子：「棺材瓤子都出來啦！」天足派齊聲哈哈笑。

　　不等纏足派報復，一排轎子全停住，轎簾一撩，戈香蓮先走出來，許多人還是頭次見到這聲名顯赫的人物。她臉好冷好淡好靜好美，一下竟把這千百人大場面壓得死靜死靜。跟手下轎子的是白金寶、董秋蓉、月蘭、月桂、美子、桃兒、珠兒、草兒，還有約來的津門纏足一邊頂梁人物嚴美荔、劉小小、何飛燕、孔慕雅、孫姣風、丁翠姑和汪老奶奶。四周一些纏足迷和蓮癖，能夠指著人道出姓名來。聽人們一說，這派將帥大都出齊，尤其汪老奶奶與佟忍安同輩，算是先輩，輕易不上街，天天卻在《白話報》上狠罵天足「不算腳」，只露其名不現其身，今兒居然拄著枴杖到來。眼睛虛乎面皮晃白，在大太陽地一站好賽一條灰影。這表明今兒事情非同小可。比拚死還高一層，叫決死。

　　眾人再看這一行人打扮，大眼瞪小眼，更是連驚歎聲也發不出。多年不見的前清裝束全搬出來。老東西那份講究，今人決做不到。單是腦袋上各式髮髻，都叫在場的小閨女看傻了。比方墮馬髻雙盤髻一字髻元寶髻盤辮髻香瓜髻蝙蝠髻雲頭髻佛手髻魚頭髻筆架髻雙魚髻雙鵲髻雙鳳髻雙龍髻四龍髻八龍髻百龍髻百鳥髻百鳥朝鳳髻百鳳朝陽髻一日當空髻。汪老太太梳的蘇州鬏子也是嘉道年間的舊式，後腦勺一縷不用線扎單靠挽法就賽喜鵲尾巴硬挺挺撅起來。一些老婆婆，看到這先朝舊景，勾起心思，劈哩叭啦掉下淚來。

　　佟家腳，天下絕。過去只聽說，今兒才眼見。都說看景不如聽景，可這見到的比聽到的絕得何止百倍。這些五光十色小腳在裙子下邊哧哧溜溜忽出忽進忽藏忽露忽有忽無，看得眼珠子發花，再想穩住勁瞧，小腳全沒了。原來，一行人已經進了大講堂。眾人好賽夢醒，急匆匆跟進去。馬上把講堂裡邊湧個水滿罐。

　　香蓮進來上下左右一瞧，這是個大筒房，倒賽哪家貨棧的庫房，到頂足有五丈高，高處一橫排玻璃天窗，耷拉一根根挺長的拉窗戶用的麻繩子。迎面一座木頭搭的高台，有桌有椅，牆壁掛著兩面交叉的五色旗，上懸一幅標語：「要做文明人，先立文明腳。」四邊牆上貼滿天足會的口號，字兒寫得倒不錯，天足會裡真有能人。

　　兩個男子臂纏「天足會」袖箍飛似的走來一停，態度卻很是恭敬，請戈香蓮一行台上去坐。香蓮率領人馬上台一看，桌椅八字樣分列兩邊，單看擺法就拉開比腳的陣勢。香蓮她們在右邊一排坐下來。桃兒站在香蓮身後說：

　　「到現在還不見喬六爺來。小鄔子給他送信時他說准來。六爺向例跟咱們那麼鐵，難道怕了不肯來？」

　　香蓮聽賽沒聽，臉色依然很冷很淡，沉一下才說：

　　「一切一切不過那麼回事兒！」

　　桃兒覺得香蓮心兒是塊冰。她料也沒料到。原以為香蓮鬥志很盛，心該賽火才是。

　　這時人群中一個戴帽翅、後腦勺垂一根辮子的小個子男人蹦起來說：「天足會首領呢？膿啦？嚇尿褲出不來啦！」跟著一陣哄笑，笑聲才起，講台一邊小門忽開，走出幾個天足會男子，進門就回頭，好賽後邊有嘛大人物出場。立時一群時髦女子登上台，乍看以為一片燈，再看原是一群人。為首一個標緻漂亮精神透亮，臉兒白裡透紅，嘴唇紅裡透光，黑眼珠賽一對黑珍珠，看誰照誰。長髮披肩，頭頂寬沿銀色軟帽，帽沿插三根紅鳥毛。一件連身金黃西洋短裙，裙子上縫兩圈黃布做的玫瑰花。沒領子露脖子，沒袖子露胳膊，溜光脖子上一條金鏈兒，溜光腕子上一個金鐲兒，鑲滿西洋鑽石。裙短才到膝蓋，下邊光大腿，絲光襪子套賽沒套，想它是光的就是光的，腳上一雙大紅高跟皮鞋，就好比躺著兩朵大火苗子，照得人人睜不開眼閉不上眼。許多人也是頭次見到這位聲勢逼人的天足會會長。雖然這身洋打扮太離奇太邪乎太張狂太放肆太欺人，可她一股子衝勁興勁鮮亮勁，把台下想起哄鬧事的纏足派男男女女壓住。沒人出聲，都傻子賽的拿眼珠子死死盯在牛俊英露在外邊的脖子胳膊大腿。天足派人見了禁不住咯咯呵呵笑起來。這邊反過來又壓住那邊。

　　戈香蓮一行全起身，行禮。唯有汪老太太覺得自己輩份高不該起來，坐著沒動勁，可別人都站起來，擋住她，反看不見她。桃兒上前，把戈香蓮等一一介紹給牛俊英。

　　戈香蓮淡淡說：

　　「幸會，幸會。」

　　牛俊英小下巴向斜處一揚，倒賽個孩子，她眼瞧戈香蓮，含著笑輕快地說：

　　「原來你就是保蓮女士。文章常拜讀。認識你很快樂。你真美！」

　　這話說得纏足派這邊人好奇怪，不知這小娘兒們懷嘛鬼胎。天足派都聽懂，覺得他們頭頭夠氣派又可愛，全露出笑臉。

　　戈香蓮說：

　　「坐下來說可好？」

　　牛俊英手一擺，說句洋話：「OK！」一扭屁股坐下來。

　　纏足派人見這女人如此放蕩，都起火冒火發火撒火噴火，有的說氣話有的開罵。月桂對坐在身邊的月蘭悄聲兒說：

　　「我們學堂裡也沒這麼俊的。瞅她多俊，你說呢？」

　　月蘭使勁瞧著，一會兒覺得美，一會兒覺得怪，不好說，沒說。

　　戈香蓮對牛俊英發話：

　　「今兒賽腳，怎麼賽都成，你說吧，我們奉陪！」

　　牛俊英聽了一笑，嘴巴上小酒渦一閃，把右腿往左腿上一架，一隻大紅天足好賽伸到纏足派這邊人的鼻尖前，惹得這派人台上台下一片驚呼，如同看見條大狗。

　　戈香蓮並不驚慌，也把右腿架在左腿上，同時右手暗暗一拉裙子，裙邊下一隻三寸金蓮沒藏沒掖整個亮出來。這小腳要圓有圓要方有方該窄就窄該尖就尖有邊有角有直有彎又柔又韌又緊又潤。纏足派不少人頭次見戈香蓮小腳，又是沒遮沒掩看個滿眼，大飽了眼福。中間有人總疑惑她名實不符，拿出帶勾帶尖帶刺最挑剔的眼，居然也挑不出半點毛病。再說這雙銀緞小鞋，層層繡花打底牆到鞋口一圈壓一圈，葫蘆萬代，纏杖牡丹，富貴無邊，錦浪祥雲，萬字不到頭，沒法再講究了……為這雙鞋，沒把桃兒累吐血就認便宜。再配上湖藍面繡花漆褲，打古到今，真把蓮飾一門施展到盡頭。這一亮相，鼓足纏足派士氣，歡呼叫好聲直撞屋頂，天窗都呼扇呼扇動。只有桃兒心裡一抖，她猛然看出這鞋料繡線，除去藍的就是白的灰的銀的，這是喪鞋？雖然這一切都是戈香蓮點名要的，自己繡活時怎麼就沒品出來。這可不吉利！

　　牛俊英那邊卻瞇眼咧嘴笑，露出一口齊齊小白牙，一對打著旋兒小酒渦。這一笑倒真是討人喜歡。她對戈香蓮說：

　　「你錯了！」

　　「怎麼？」

　　「你這叫賽鞋，不叫賽腳，賽腳得這樣，你看──」

　　說著她居然一下把鞋脫下來，大紅皮鞋「啪啪」扔在地上，又把絲光襪子賽揭層皮似的「茲茲」也脫下來扔一邊，露出光腿光腳肉腿肉腳，纏足派大驚，這女子竟然肯光腳丫子給人瞧！有罵有叫有哄也有不錯眼的看。居然得機會看一個陌生女子的光腳，良機千萬不能錯過。天足派的人卻都啪啪起勁鼓掌助興助陣，美得他們首領牛俊英搖腳腕子晃大腳，拿腳跟台下自己人打招呼。汪老太太猛地站起，臉刷白嘴唇也刷白，叫道：「我頭暈！我頭暈！」晃晃悠悠站不住，桃兒馬上叫人攙住汪老太太，一陣忙乎架出去，上轎回家。

　　香蓮臉上沒表情，心裡咚咚響。這天足女子也叫她看怔看驚看呆看傻了。光溜溜腿，光溜溜腳丫子，皮膚賽綢緞，腳趾賽小鳥頭，又光又潤又嫩又靈，打腳面到腳心，打腳跟到腳尖，柔韌彎曲，一切天然，就賽花兒葉兒魚兒鳥兒，該嘛樣就嘛樣，原本嘛樣就嘛樣，拿就拿出來看就看，可自己的腳怎麼能亮？再說真亮出來一比，還不賽塊烤山芋？

　　偏偏天足派有人叫起陣來：

　　「敢脫鞋光腳叫我們瞧瞧嗎？包在裡頭，比嘛？」

　　「保蓮女士，看你的啦！」

　　「你有腳沒腳？」

　　「再不脫鞋就認輸啦！」

　　愈鬧愈凶。

　　多虧纏足派有個機靈鬼，拿話頂住對方：

　　「母雞母鴨才不穿鞋呢！傷風敗俗，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還不快把那皮簍子穿上！」

　　這一來，兩邊對罵起來，挨罵的卻是兩派的首領。戈香蓮臉皮直抖，手尖冰涼腳尖麻。天足會那閨女牛俊英倒賽沒事，哈哈樂，覺得好玩。索性打裙兜裡掏出洋煙卷點著，叼在嘴上吸兩口，忽然吐出一個個煙卷，顫顫悠悠往上滾，一圈大，一圈小，一圈急，一圈緩。這又小又急的煙圈，就打那又大又緩的煙圈中間穩穩當當穿過去。眾人──不管纏足還是天足，都齊出一聲「咦」，沒人再鬧再罵再出聲，要看這閨女耍嘛花樣，只見這小煙圈徐徐降落，居然正好套在她翹起的大腳趾頭上，靜靜停了不動。這手真叫人看對眼了。跟手見她大腳趾一抖，把煙圈攪了，散成白煙沒了。煙圈奇，腳更靈。纏足派以為這是牛俊英亮功夫，明知自己一邊沒人有這功夫，全都閉嘴拿眼看。只見又一個煙圈落下來又套在腳趾頭上，再攪散再來，一個又一個，最後那大煙圈就穩穩降下不偏不斜剛好套在腳心正中，她腳脖子一轉，雪白天足帶著煙圈繞個彎兒，腳心向上一揚，白煙散開，腳心正對著戈香蓮。戈香蓮一看這掌心正中地方，眼睛一亮，亮的嚇人，跟著人往前頭一栽「哐噹」趴在地上。

　　一個小子嘴極快，跟手一嗓子：

　　「保蓮女士嚇昏了！」

　　一下子，纏足派兵敗如山倒。天足派並沒動手，小腳女人嚇得殺雞宰羊般往外跑，有的叫聲比笛兒還尖，可跑也跑不動，你撞我我撞你，砸成一堆堆。等看出天足派人沒上手，只站在一邊看樂，才依著順序打上邊到下邊一個個爬起來撒丫子逃走。

　　佟家人一團亂回到家，趕緊關上門，免不了有好事的鬧事的愛惹事的跟到門前，拿磚頭土塊一通轟擊。裡外窗戶全部砸得粉粉碎，復纏會也就垮了。轉天小腳女人沒人再敢上街。可誰也不明白，為嘛天足會那閨女腳丫子一揚，復纏會這樣有身份有修行的首領，立時就完蛋呢？

第十六回　高士打道三十七號

　　隔著復纏會慘敗後近一個月，一個瘦溜溜中國女子，打城裡來到租界。胳膊挎個小包袱，腳上一雙大布鞋，走起來卻賽裹腳的，肩膀晃屁股扭身子朝前探。迎面來兩個高大洋人，一個紅鬍子，一個黑鬍子。見她怔住看，拿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問她：「小腳嗎？」四隻藍眼珠子直冒光。

　　這女子慌忙伸出大鞋給他倆看，表示自己不是小腳。兩洋人連說「鬧、鬧、鬧」，不知要鬧嘛，還使勁搖頭還聳肩還張嘴大笑。打這黑的紅的鬍子中間直能看到嗓子眼兒。嚇得這女子連連後退，以為兩洋人要欺侮她。不料兩洋人對她說兩聲「拜拜」之類混話便笑呵呵走了。

　　這女子就分外小心，只要遠遠見洋人走來立時遠遠避開。見到中國人就上去打聽道兒，幸好沒費太大周折找到了高士打道三十七號門牌。隔著大鐵柵欄門，又隔著大花園，是座闊氣十足白色大洋樓。她叫開門，就給一位大腳女傭人領進樓，走進一座亮堂堂大廳。看見滿屋洋擺飾有點見傻，她卻沒心瞧這些洋玩意兒，一眼找到見到天足會會長牛俊英，懶懶躺在大軟椅上，光溜溜腳丫子架在扶手上邊，頭上箍一道紅亮緞帶。一股子隨隨便便自由自在勁兒，倒也挺舒服挺鬆快挺美，不使勁不費勁不累。她見這女子進來，沒起身，打頭到腳看兩遍，白嘴巴現出一對酒渦，笑道：「你把小腳外邊的大鞋脫去，到我這兒來，用不著非得大腳。」

　　這女子怔了怔，脫下鞋，一雙小腳踏在地板上。牛俊英又說：

　　「我認得你，復纏會的，那天在馬家口比腳，你就站在保蓮女士身後，對吧？你找我做什麼？替那個想死在裹腳布裡的女人說和，還是來下帖子，再比？」

　　她眼裡閃著挑逗的光。

　　「小姐這麼說要折壽的。」沒料到這女子的話軟中帶硬，「我找你有要緊的事。」

　　「好──說吧！」牛俊英懶懶翻個身，兩手托腮，兩隻光腳疊在一起直搓，調皮地說：「這倒有趣。難道復纏會還要給我裹腳？你看我這雙大腳還能裹成你們保蓮女士那樣的嗎？」

　　「請小姐叫旁人出去！」這女子口氣如下令。

　　牛俊英秀眉驚奇一揚。見復纏會的死黨真有硬勁犟勁傲勁，心想要和這女子鬥一鬥，氣氣她，便笑了笑，叫傭人出去，關上門，說：

　　「不怕我聽你就說。」

　　可是牛俊英料也沒料到這女子神情沉著異常，聲調不高不低，竟然不緊不慢說出下邊幾句話：

　　「小姐，我是我們大少奶奶貼身丫頭，叫桃兒。我來找你，事不關我，也不關我們大少奶奶了。卻關著你！有話在先，我先問你十句話，你必答我。你不答，我扭身就走，將來小姐你再來找我，甭想我搭理你。你要有能耐逼死我，也就再沒人告你了！」

　　這話好離奇好強硬，牛俊英不覺知，已經坐起身。她雖然對這女子來意一無所知，卻感到分明不是一般，但打臉上任嘛看不出。她眨眨眼說：

　　「好。咱們真的對真的，實的對實的。」

　　這牛俊英倒是痛快脾氣。桃兒點點頭，便問：

　　「這好。我問你，牛鳳章是你嘛人？」

　　「我……你問他做什麼？你怎麼認得他的？」

　　「咱們說好的，有問必答。」

　　「噢……他是我爹。」

　　這女子冷淡一笑──這才頭次露出表情，偏偏更叫人猜不透。不等牛俊英開口，這女子又問：

　　「他當下在哪兒？小姐，你必得答我！」

　　「他……頭年死在上海了。抓革命黨時，叫軍警的槍子兒錯打在肚子裡。」

　　「他死時，你可在場？」

　　「我守在旁邊。」

　　「他給了你一件東西。是吧！」

　　牛俊英一驚，屁股踮得離開椅面：

　　「你怎麼會知道？」

　　桃兒面不掛色，打布包裡掏出個小錦盒。牛俊英一見這錦盒，眼珠子瞪成球兒，瞅著桃兒拿手指摳開盒上的象牙別子，打開盒蓋，裡邊臥著半個虎符。牛俊英大叫：

　　「就是它！你──」

　　桃兒聽到牛俊英這叫聲，自己嘴唇止不住哆嗦起來，聲音打著顫兒說：

　　「小姐，把你那半個虎符拿來，合起來瞧瞧。合不上，我往下嘛也不能說了。」

　　牛俊英急得來不及穿鞋，光腳跑進屋拿來一個一模一樣小錦盒，取出虎符，交給桃兒兩下一合正好合上，就賽一個虎打當中劈開兩半。銅虎虎背嵌著純銀古篆，一半上是「與雁門太守」，一半上是「為虎符第一」。桃兒大淚珠子立時一個個掉下來，砸在玻璃茶几上，四處迸濺。

　　牛俊英說：

　　「我爹臨死才交我這東西。他告我說，將來有人拿另一半虎符，能合上，就叫我聽這人的。無論說什麼我都得信。這人原來就是你！你說吧，騙我也信！」

　　「我幹嘛騙你。蓮心！」

　　「怎麼──」牛俊英又是一驚，「你連我小名都知道？」

　　「幹嘛不知道。我把屎把尿看你整整四年。」

　　「你到底是誰？」

　　「我是帶你的小老媽。你小時候叫我『桃兒媽媽』。」

　　「你？我爹為什麼認得你，為什麼他從沒提過你……」

　　「牛五爺哪是你爹。你爹姓佟，早死了，你是佟家人，你娘就是那天跟你比腳的戈香蓮！」

　　「什麼？」牛俊英大叫一聲，聲音好大，人打椅子直躥起來。一時她覺得這事可怕極可怕，怕到全身汗毛都乍起來。「真的？這不可能！我爹生前為嘛一個字兒沒說過？」

　　「那牛五爺為嘛臨死告訴你，跟你合上虎符的人說嘛都讓你信？你還說，騙你都信。可我為嘛騙你？我倒真想瞞著你，不說真的，怕你受不住呢！」

　　「你說、你說吧……」牛俊英的聲音也哆嗦起來。

　　桃兒便把蓮心怎麼生，怎麼長大，怎麼丟，把香蓮怎麼進佟家門，怎麼受氣受欺受罪，怎麼掌家，一一說了。可一說起這些往事就沉不住氣，衝動起來不免東岔西岔。事是真的，情是真的，用不著能說會道，牛俊英已是滿面熱淚，賽洗臉似地往下流……她說：

　　「可我怎麼到牛家來的？」

　　「牛五爺上了二少爺和活受的賊船，就是他造假畫坑死了你爺爺。你娘要報官，牛五爺來求你娘。你娘知道牛五爺人並不壞，就是貪心，給人使喚了。也就抓這把柄，給他一大筆錢，把你交給他，同時還交給他這半個虎符，預備著將來有查有對……」

　　「交他幹嘛？你不說我是丟的嗎？」

　　「哪是真丟。是你娘故意散的風，好叫你躲過裹腳那天！」

　　「什麼？」這話驚得牛俊英第二次打椅子躥起來，「為什麼？她不是講究裹腳的嗎？幹什麼反不叫我裹？我不懂。」

　　「對這事，我一直也糊塗著……可是把你送到牛家，還是我抱去的。」

　　牛俊英不覺叫道：

　　「我娘為什麼不早來找我？」

　　「還是你爺爺出大殯那天，你娘叫牛五爺帶你走了，怕待在城裡早晚叫人知道。當時跟牛五爺說好無論到哪兒都來個信，可一走就再沒音信，誰知牛五爺安什麼心。這些年，你娘沒斷叫我打聽你的下落。只知道你們在南邊，南邊那麼大，誰都沒去過，怎麼找？你娘偷偷哭了何止幾百泡。常常早晨起來枕頭都賽水洗過那麼濕。哪知你在這兒，就這麼近！」

　　「不，我爹死後，我才來的。我一直住在上海呀……可你們怎麼認出我來的？」

　　「你右腳心有塊記。那天你一揚腳，你娘就認出你來了！」

　　「她在哪兒？」牛俊英刷地站起來，帶著股熱乎乎火辣辣勁兒說，「我去見她！」

　　可是桃兒搖頭。

　　「不成？」牛俊英問。

　　「不……」桃兒還是搖頭。

　　「她恨我？」

　　「不不，她……她不會再恨誰了。別人也別恨她就是了。」桃兒說到這兒，忽然平靜下來。

　　「怎麼？難道她……」牛俊英說，「我有點怕，怕她死了。」

　　「蓮心，我要告訴你晚了，你也別怪我。你娘不叫我來找你。那天她認出你回去後，就把這半個虎符交給我，只說了一句：『事後再告她』。隨後就昏在床上，給她吃不吃，給她喝不喝，給她灌藥，她死閉著嘴，直到斷氣後我才知道，她這是想死……」

　　牛俊英整個呆住。她年輕，原以為自己單個一個無牽無扯無勾無掛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哪知世上這麼多事跟她相連，更不懂得這些事的原由根由。可才有的一切，轉眼又沒了，抓也抓不住。她只覺又空茫又痛苦又難過又委屈，一頭撲在桃兒身上，叫聲「桃兒媽媽」，抱頭大哭，不住嘴叫著：

　　「是我害死娘的！是我害死娘的！要不賽腳她不會死。」

　　桃兒自己已經穩住了勁兒，說的話也就能穩住對方：

　　「你一直蒙在鼓裡，哪能怪你。再說，她早就不打算活了，我知道。」

　　牛俊英這才靜一靜，揚起俊俏的小臉兒，迷迷糊糊地問：

　　「你說，我娘她這是為嘛呢？她到底為嘛呀！」

　　桃兒說嘛？拿手抹著蓮心臉上的淚，沒吭聲。

　　人間事，有時有理，有時沒理，有時有理又沒理沒理又有理。沒理過一陣子沒準變得有理。有理過一陣又變得沒理。有理沒理說理爭理在理講理不講理道理事理公理天理。有理走遍天下，沒理寸步難行。事無定理，上天有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別再繞了，愈繞愈糊塗。

　　佟家大門貼上「恕報不周」，又辦起喪事來。保蓮女士的報喪帖子一撒，來弔唁的人一時擠不進門。一些不沾親不帶故的小腳女人都是不請自來，不顧自己爹媽高興不高興，披麻戴孝守在靈前，還哭天抹淚，小腳跺得地面噔噔噔登響。天足會沒人來，也沒起哄看樂的，不論生前是好是歹，看死人樂，便是缺德。只是四七時候，小尊王五帶一夥人，內裡有張葫蘆、孫斜眼、董七把和萬能老李，都是混星子中死簽一類人物，鬧著非要看大少奶奶的仙足。說這回看不上，這輩子甭想再看這樣好腳了。佟家忙給一人一包銀子，請到廂房酒足飯飽方才了事。至此相安無事，只等入殮出殯下葬安墳。可入殮前一天，忽來一時髦女子，穿白衣披白紗足登雪白高跟皮鞋，臉色也刷白，活活一個白人，手捧一束鮮花，打大門口，踩著地氈一步步緩緩走入靈堂，月桂眼尖，馬上說：

　　「這是天足會的牛俊英！瞧她腳，她怎麼會來呢？」

　　月蘭說：

　　「黃鼠狼給雞弔孝，準不安好心！」

　　桃兒拉拉她倆衣袖，叫她倆別出聲。只見牛俊英把鮮花往靈床上一放，打日頭在院子當中，直直站到日頭落到西廂房後邊，紋絲沒動，眼神發空，不知想嘛。最後深深鞠四個躬，每個躬都鞠到膝蓋一般深，才走。佟家人全副戒備候著她，以為她要鬧靈堂，沒料到這麼輕而易舉走掉，誰也不明白怎麼檔子事。活人中間，唯有桃兒心裡明白，又未必全明白。但這一切就算在她心裡封上了，永遠不會再露出來。

　　此時，經棚裡鼓樂奏得正歡。這次喪事，是月桂一手經辦。照這時的規矩，不僅請了和尚、尼姑、道士、喇嘛四棚經，還請來馬家口洋樂隊和教堂救世軍樂隊，一邊袈裟僧袍，一邊制服大沿帽，領口縫著「救世軍」黃銅牌；一邊笙管笛簫，一邊銅鼓銅號，誰也不管誰，各吹各的，聲音卻混在一塊兒。起初，白金寶反對這麼辦，可當時闊人辦喪事沒有洋樂隊不顯闊。這麼幹為嘛？無人知也無人問，興嘛來嘛，就這麼擺上了。

　　牛俊英打佟家出來時，腦袋發木腿發酸，聽了整整一下午經樂洋樂，耳朵不賽自己的了，甚至不知自己是誰，姓牛還是姓佟。這當兒大門口，一群孩子穿開襠褲，正唱歌：

　　救世軍，瞎胡鬧，

　　亂敲鼓，胡吹號。

　　邊唱邊跳，腦袋上搖晃著扎紅線的朝天杵，褲襠裡搖晃著太陽曬黑的小雞兒。

　　一九八五年七月三十日初稿天津

　　一九八五年十月十四日定稿美國愛荷華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十八日校畢

◎【附錄　為大地上的一段歷史送終】

　　──關於李楠的攝影作品《中國最後一代小腳女人》

　　在十二億中國人舉足跨越二十一世紀的門檻之時，誰也不會留意，這中間到底還有幾雙那種畸形和怪異的小腳。纏足的歷史發端於五代，迄今將近千年；放足的歷史始自清末，至今亦已百年。應該說，至遲在二十一世紀中期婦女解放的運動中，那種自殘性質的裹足習俗就徹底地廢棄了。如今纏過足的婦女，都已年過七十。不管千百年來纏足習俗怎樣殘忍與蠻橫，在今天的年輕一代看來，都已變得荒誕不經，甚至難以置信！曾經遍及天下的小腳，已然寥落無幾，一如雨後殘雲，只待時代清勁的風不久便把它們乾乾淨淨地收拾而去。

　　毫無疑問，它們已是歷史進程中的棄物，誰會再瞧它們一眼呢！

　　但一位青年攝影家李楠偏偏將攝影機的鏡頭對準著它，一按快門，把這些幾乎被人們忘卻的形象，赤裸裸擺在人們面前。然而，這不是出於好奇而獵奇，也不是尋奇作怪，以暴露「隱私」來驚動世人。可是對於當代人來說，猛然間看到李楠這些照片，卻都會感到驚異和困惑，這到底是誰的主意，出於什麼原故，究竟用怎樣的凶厲的手段，才把女人的雙腳傷殘至此？這便自然進入一種文化反思。

　　這恐怕正是李楠想達到的效應。

　　由於我寫過小說《三寸金蓮》，曾經引來不少國家的影視人員找我問東問西，卻都被我拒絕。我知道他們鏡頭的興趣在哪裡。對於三寸金蓮這種悲劇性文化，或叫做病態文化，我拒絕甚至憎惡任何興趣的角度，卻執意於對它的研究與反思。文化研究是沒有禁區的。僅僅情緒化地把它當做一種「國恥」，決不是對它歷史的本質的認識。沒有深刻的反省就沒有訣別。當李楠決心用他的攝影機來擔當起這並不輕鬆的使命時，便令我著實欽佩了。

　　攝影有其優勢，便是客觀和真實的記錄。李楠非常明確自己的工作，即抓住行將消亡的最後一代小腳女人的生活，記錄下這漫長而苦難的纏足史的最後幾頁。

　　我欣賞他採用的手法，沒有造作，沒有強化，更沒有大驚小怪。他如同生活本身那樣，不聲不響地把這些被人遺忘的小腳女人們獨有的生活景象攝入底片。那搖搖擺擺的步行，難堪的負重勞作，伶仃的佇立，還有片刻的歇息……一幀照片使我完全不曾料到她們這樣行路──當這些小腳女人行走在溝邊時，她們害怕身體不穩會掉進溝去，便兩條腿叉開跨在溝上，左一腳右一腳蹬在溝的兩邊斜坡向前跳動。這個細節真是驚心動魄！她們就這樣一代一代生活了一千年？它叫我看到了一千年間壓在她們背上的那個病態文化猙獰暴虐的模樣！不要以為輕易擺擺手，它就可以知趣地離去。雖說這段歷史仿佛一輛大車已經轟然而過，但被它的車輪碾過的生命卻依然掙扎著，發出無聲而最後的哀叫，這叫聲告訴我們什麼？

　　只要細心，從照片上一張張皺紋密布的臉上，都讀得出她們終生的艱辛。尤其是李楠追蹤拍攝的一位百歲的纏足女人──名叫趙吉英──一生中的最後幾年。從種種日常生活細節，直到她故去時直挺挺躺在床板上的淒涼景象，腳上穿著一雙精美的繡花小鞋，作為最終的飾物，也是她一生特有的句號。我還把它看做整個苦難纏足史冰冷的終結。而歷史只有在它終結時，才能顯現出這種警世意義和千古絕響！

　　不能叫這殘酷而有罪的歷史輕易地走掉。這便是李楠自動承擔的使命。於是就在小腳即將失去的一瞬，他以歷史和文化的敏感，把它捕捉了。當我們再一次面對這些小腳時，真是浮想連翩，感慨不已。

　　不要以為中國幾千年女子的歷史都是纏足史。中國歷史上的全盛的漢唐時代，女子並不纏足。單是大唐女子的放達，即使今天亦很難想像。可是那些騎著英俊的胡馬招搖過市的女子，怎麼到後來被囚徒一般幽禁在高宅深院「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些曾經和胡姬們一起跳著疾如旋風的胡旋舞和胡健舞的勁爽的雙足，怎麼到後來竟被纏裹成這種醜怪而無力的模樣？或說這是為了約束女人的行動，或說是把這秘不示人的小腳改造成變相的性器官，供男人玩弄。其實這一切更深的本質，原都是封建制度的創造。封建制度依靠對人的扼制而維持。它表現在男性所主宰的社會中，便是對女人的專政。這專政的極致則把變態的性心理也滲入進去。中國女人的纏足與封建社會的深化同步，也與中國社會的封閉同步。因此，纏足與封閉互為印證，愈演愈厲，高潮都是在明清時代。

　　反過來看，纏足的終結不正是中國近代文明的起步嗎？這近代文明最深刻的表現就是人的解放。近代中國的人的解放是女人開始的，而女性的解放是從腳上開始的。由纏足到放足，從上世紀末開始，跨越了整整一個世紀；但小腳的滅絕還要伸延到下個世紀初。前後差不多需要一個半世紀。這也說明結束一個歷史的艱難，尤其是封建社會的歷史！且不說，當一個歷史時代特有的形態結束後，它的觀念與思想還想延綿多久。

　　從這些歷史思考反觀李楠這一主題的攝影作品便更加清晰地看到其中非凡的歷史文化價值。在這中間，當然包含著他的發現力、很好的美學素養與高超的拍攝技術。還有一種人道主義精神。在藝術中，人道精神常常轉化為感人的力量。它不僅引起我們對上千年陰影重重的婦女命運的深切同情，同時會激發我們注目於那段正在煙消雲散的歷史，以無情的批判為它送終。

　　從這些作品中，還可以看到兩種具有鮮明時代印記的畫面。一種是小腳女人面對時代女性「天足」的無奈表情；一種是時髦的女青年站在小腳女人身邊神氣十足的樣子。一個時代嘲弄一個時代，往往是一種進步，也是一種危險。因為一個荒謬的歷史不僅需要嘲弄，更需要追究。出於這一理由，我們和李楠一同正視小腳是為了未來。

　　馮驥才　二十世紀末於津門